
上一集:823 硝煙裡的大時代安魂曲 新竹將軍村與赤土崎地區眷村群(上)
老媽揹著汽油彈 守護家園不怕死
那是一個物資匱乏但人情濃烈的年代,牆內的將軍家在拉胡琴,而牆外,則蔓生著另一群生命力強韌的「野草」。
出身陸軍第四軍眷舍南精忠新村的李博駿,語氣裡帶著一股江湖的豪氣。「南精忠是連棟的紅瓦房,颱風來了屋頂會飛走,要躲到光復中學大禮堂。我們自稱是路邊的野草。」
李博駿的父親李鴻爪曾是郝伯村身邊的參謀,母親 8 年抗戰期間逃離家鄉後,見證過南京大屠殺,把日本人恨進骨子裡。後來新竹眷村拆遷與抗爭時,一個驚心動魄的畫面讓他記憶猶新。
當年光復中學要收回早年讓眷戶使用的土地,執行官帶著挖土機來了,他那強悍的老母親,竟然揹著 2 顆汽油彈,直接綁在挖土機上。「警察局長打電話給我說:『你快回來,你媽要拚命了!』」李博駿說,眷村第一代一輩子打仗沒怕過死,但不能讓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就掃地出門。
新竹客家人硬頸,眷村人一樣硬頸。他們可以為國家犧牲,但為了守護最後的家園,他們也可以化身為兇猛的鬥士。
胡璉故居紀念館祕書長劉寶麟小時候住在赤土崎新村。民國 60 年次的劉寶麟家裡開雜貨店,那是全村的消息中心,也是孩子們的天堂。
「我們家有全村少見的彩色電視機。」劉寶麟回憶說,每逢威廉波特少棒賽轉播,或是大學聯考放榜,半個村子的人都會擠在他家。「只要中華隊奪冠,我們就順便賣鞭炮,半夜劈哩啪啦響個不停!」
赤土崎新村原址已經變成綠帶與停車場,劉寶麟提醒我一件事:「有沒有發現那邊留了幾棵大樹?其實那些樹,最早都不是種在土裡的。」
花盆破了樹還在 過客最後變歸人
原來,許多隨部隊來台的老兵思鄉或閒來無事,喜歡在門口養盆栽。隨著老兵凋零過世,盆栽無人照料,被棄置在牆角。沒想到,那些植物的根竟穿透了花盆底部的孔洞,深深扎進了赤土崎的紅土裡,10 年、20年過去,花盆破了,樹卻長成了參天大巨木。
那是老兵留下來的生命力。他們以為自己只是過客,沒想到最後根都扎進了台灣的土裡。
歲月流轉,1990 年代赤土崎眷村群住戶配合國軍精實案與眷改政策陸續遷出。原本住在華夏金城現址的貿易二村與貿易八村居民,被安置到了公學新城;而金城新村(將軍村)的住戶,則搬進了現在的華夏金城。
多年後,推土機終究開進了赤土崎推平了只剩骨架不見靈魂的房子。劉寶麟服預官役後留營,後來成為了陸軍六軍團的眷服官,親手執行了這場規模浩大的拆遷與重建。
身為陸軍眷服官,劉寶麟為了說服長輩,甚至率先表態:「我家先蓋章!」

眷村改建少了靈魂 文藝大宅失去溫度
許多人最後搬進了品質不錯的華夏金城社區,顏學鑫坦言:「這已經是眷改裡最好的了,通風好、中庭大。」
但那個「誰家孩子哭、隔壁媽媽都知道」的緊密網絡,隨著圍牆的消失與大樓的興起,已逐漸淡薄。
在華夏金城社區開了台慶不動產加盟店的李博駿說,原來的眷村戶不到 5 成了,「取而代之的是竹科工程師,所以連印度人都看得到了。」
就像華夏金城不再是專屬於眷村人的華夏金城一樣,並非所有的改變都令人欣慰。長期關注新竹文史的前清大講師潘國正發出了沉痛的批判。
「現在的將軍村修復,沒有溫度啊!都是景觀取向,把眷村當作一個『殼』,卻抽掉了裡面的魂。」潘國正痛心地指出,在改建過程中,許多珍貴的歷史紋理被粗暴地抹去。
他更提到了鄰近的「寡婦樓(北赤土崎新村)」,那裡曾住著丈夫還在國共內戰戰場,先被安置來台的太太,有些人後來成了遺孀,是冷戰歷史的活見證,卻在缺乏文化素養的決策下,遭到了不可逆的破壞。
「拆掉以後,船過水無痕,就像沒發生過一樣。」潘國正一面為眷村原型被摧毀抱憾,一面帶著學生一個村一個村去訪問,把故事紀錄下來,整理成了《竹籬笆的長影》等著述,他長嘆一聲,說:「是社區總體營造討論過的方案,結果前市長林智堅又找同一個建築師把它毀掉!」

將軍家變餐酒館 喝咖啡也嘗回憶
金城新村原址保留的建築,在爭議中化身成了「將軍村開放圖書資訊園區」,從前的竹人幼稚園與診療所,如今是食物森林教育環境基地,對面保留的楊書田等將校的家則化身餐酒館、咖啡屋與燒肉店,夜幕降臨後,會逐漸熱鬧起來。
「無酉無慮」店主人謝霈賢已經在全家赴海外定居的劉秀明上校舊宅裡,經營新竹第一間無酒精調酒吧 3 年,客人多半是竹科人,顏學森把家裡的舊家具搬了來,讓新店頭與舊故事串一起。
謝霈賢要我找磨石子地板上一隻由彩色洗石子拼成的金魚:「那是劉上校家本來就有的,做得好精緻。」
幾天後再訪將軍村,我也在張蘭澄將軍家看見夫人梅淑慧廚房裡備好的一條肥美的魚,那是我點給與兒子媳婦一同經營臉書粉絲團「梅姊的私房菜」的梅淑慧 6 道眷村料理「考題」之一。
梅淑慧的祖父梅國石參加過辛亥革命武昌起義,她能做湖北、河北、湖南、四川四種菜系的菜,這晚最讓我驚豔的應該是天麻丸子湯與小黃瓜涼拌粉絲,尤其是那鍋丸子,吃在嘴裡,心裡盡是過世多年母親的拿手味道。
這晚,年輕人們在整修後的將軍舊居裡喝咖啡、打卡, 他們很難想像腳下這片土地曾藏了好幾個防空洞,曾住著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也曾有母親為了捍衛家園,在挖土機前舉起了汽油彈。而在不遠處的赤土崎停車場,那幾棵穿透花盆長成的大樹, 依舊靜靜地守望被拆散了的眷村人回家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