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3 硝煙裡的大時代安魂曲 新竹將軍村與赤土崎地區眷村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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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因為風大,新竹的晚秋比台北來得乾爽俐落,然而 11月底的陽光穿透葉縫,金粉般灑在將軍村整修後的屋脊時,那吹拂過赤土崎台地上黏稠紅土的風裡,竟似還夾雜著 60 多年前金門島上飄來的 823 砲戰硝煙味。

那是民國 47 年的秋天,幾乎都已登出人間宴席的砲戰英雄們正值壯年。

如今,連他們的子女都已年屆花甲,他們當年生活過的金城新村百坪大院,即使有別於赤土崎地區眾多用竹籬泥牆黑瓦頂遮風蔽雨的國軍眷村,如今多半也已片瓦不存,只剩了眼前 15 幢重新翻修過,帶著某種精緻但處處似曾相似文藝氣息的大宅第,在學界與老住戶們的抱怨與不解中,尷尬地扮演公部門口中的眷村重生典範。

穿透葉片的陽光灑在金城二路這一排楊書田、張錦錕、李中賢等將領宅第的院子裡,新竹市中華眷村文化發展協會理事長周德華幫我找來金城新村老住戶張蘭澄將軍等人,圍坐在前金門衛生院院長宋建亞將軍老家改造的房舍裡,翻看著一張張舊照片與珍藏的傳家文物,這些碎片拼湊起來,不只是一個名為金城新村的聚落史,更是一部關於戰爭、承諾、抗爭與和解的大時代安魂曲。

百坪大院有瓦房 家裡還挖防空洞

赤土崎一帶在新竹市東區,日據時代日本海軍把製造航空燃料的「第六燃料廠新的支廠」蓋在這裡,60 公尺高的大煙囪如今還兀自孤立在汀甫圳邊。民國 38 年前後大批軍眷湧入,住進日遺建築以及國防部陸續興建的眷舍。寫過《新竹市眷村調查田野報告書》的清華大學兼任講師潘國正考證說:「大陸撤退時空軍有優勢,很早就來探勘,占到了好地方,又有
運輸機,連空小的課桌椅都能運來,陸軍來得晚,到赤土崎搶地前,沒地方安身的人,還先住過學校、寺廟和牛棚!」

「金城新村是分兩批蓋的, 45 年先蓋第一批,住的是金防部上校以上主官,47 年蓋第二批,住的主要是有戰功的上校與將軍。搬進來時我才小學六年級。」坐在修復後的老醫官家裡,張蘭澄將軍回憶道。

他的父親張聯枝將軍出身黃埔十期,砲戰當時是陸軍 69 師的副師長,一直活到 106 歲高齡。曾任國民黨黃復興黨部新竹黃國新黨部主委的張蘭澄指著頭頂的結構說:「你看這瓦,我們是水泥瓦,不是一般的紅瓦。」前反共救國軍顏家木少將小兒子顏學森手繪的珍貴住戶表與格局圖上,還原了當年將校家裡的戰備張力:雖然都是獨門獨院, 連同院子可達 100 坪, 一些邊間大戶, 院子甚至將近 200 坪的清水磚洋房,但裡頭還藏著防空洞。

「家裡有防空洞,是因為我們隨時準備戰爭。」張蘭澄帶我們走到從前金城新村東側,尋找他金城新村 22 號與 41 號(後來家中人丁多了,才向黃毓峻將軍頂讓來 22 號的房子)的老家, 但如今只剩 1 株張聯枝將軍當年手植在大門邊的榕樹了,而經過金城一路旁那個從前董世明上校家的防空洞時,張蘭澄若有所思地說,在那個年代,防空洞是孩子們捉迷藏的秘密基地,投射的是大人們心底最深的恐懼。

那種恐懼在戰爭遠離許久之後並沒有慝跡,小時候住在光復中學校地上南精忠新村裡的李博駿忿忿地說,前新竹市長林智堅時期打造「將軍村開放圖書資訊園區」時,沒有完全採納原住戶的建議。「你把我們歲月的遺跡都弄掉,換成你們要的東西,氣死人了!」

「要問金城新村的歷史,就不能不提胡璉,也不能不提823。」中華眷村文化發展總會副祕書長李天鐸梳理了脈絡。

民 國 47 年,823 砲 戰 爆 發,中共試圖以武力施壓,試探美台防衛合作,雙方砲火往返,傷亡慘重,在前線指揮作戰的司令官胡璉將軍深知,要讓前線的將領無後顧之憂地賣命,就必須安頓好他們在台灣的妻兒。李天鐸說:「於是,一個針對『上校級以上主官』的眷舍興建計畫應運而生。」

李天鐸說,這是一條清晰的系譜:從桃園中壢的居易新村、居安新村, 到新竹的金城新村,再到後期的桃園大溪太武新村,它們不同於一般急就章的竹泥牆眷舍,而是被歸類為「甲種眷舍」,仿照美軍顧問團宿舍風格規畫的眷舍。李天鐸從小在太武新村成長,在他眼裡的金城新村與太武新村之間「沒有孰好孰壞,只有孰先孰後。」

階級換不來溫飽 名將之子也愁錢

這條清晰的脈絡裡,藏了一個個「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人物。我拜訪新店胡璉故居紀念館時,把許多顏學森手繪眷舍分布圖裡的大人物事蹟找了出來。住過金城新村 1 號的王多年將軍後來當過三軍大學校長,金門金沙現在還有紀念他的多年國小。與王家同巷子的李樹蘭少將古寧頭戰役時率領第十八軍 118 師打過漂亮的殲滅戰。前國安局長楊國強,與後來當了陸軍總司令與國策顧問的馬安瀾,都曾經在金城新村住過好多年。

然而, 住在百坪大院裡的「將軍之子」,過的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嗎?階級是榮耀的勳章,卻換不來溫飽的米糧。

「我們那時候想買東西都買不到啊!」顏家木將軍的大兒子顏學鑫苦笑著回憶,父親雖然肩上掛著星星, 但民國 60 年代,1 個月的薪水也不過 3,000塊錢。幸好母親當年從大陸逃難時,把金子和古董縫在棉襖裡,維持將門的一些體面與一家老小的生計,那些都是流亡歲月裡最後的底氣。

孩子們的世界則喧鬧得多。院子裡的芒果、芭樂與蓮霧樹,是每家每戶的標配。顏學森回憶起了一段聲音的戰爭:「我家隔壁住的是何將軍, 我們剛搬來時妹妹才滿月,晚上哭鬧,隔壁何太太就來抗議。結果呢?他們家每到禮拜六就票戲,拉胡琴、敲鑼打鼓吵死人!我們氣不過,就拿洗臉盆、鍋子在牆邊敲,跟他們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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