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人物誌 |王建煊 捐出所有只求人去愛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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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王建煊第二次訪談的地點,安排在他位於林口高中附近的家。由於參訪林口另一端他打造來照顧獨居老人的「鑫淼天使居」行程有些耽擱,訪問因而拖延了。

87 歲, 曾經調侃「監察院關門,國家大吉」的前監察院長在可以飽覽大片林口台地風光的家裡等候我們時,顯然才從陪病的長庚醫院返來不久,臉上仍有掩飾不住的疲態,然而提起要把房子賣掉,得款全部捐作公益的計畫時,精神頓時又抖擻了起來。

「隔壁是弟弟的房子,我要先賣那一間,賣掉就是2,100 萬(約49 坪),一年拿500 萬出來做公益,可以做4 年。4 年後就把我(住的)這個賣掉,如 果 賣 2,500 萬(約 59 坪),又可以做 5 年(公益)。10 年後我如果還沒有走,就去住我們的『鑫淼天使居』。」王建煊宣教士一樣傳講著福音一般公益藍圖時歇停了一會兒:「我跟太太沒有小孩,結婚 62 年,我們的錢都捐掉了,一共捐了 1 億 5 千萬 。對有錢人來講,這不算什麼,然而我只是一個公務員,也不是貪官啊!」

太太蘇法昭 3、4 年前罹患失智症,他拒絕將她單獨送進安養院,每日親自照護。蘇法昭 11 月初才因為胃大量出血,住進長庚醫院整整 3 個禮拜。「這3 個禮拜,我真的是形影不離,每天睡在病床邊。她現在只有我啊,如果有天我也生病了,誰能照顧她呢?」

鋼鐵老兵的溫柔軟肋 與失智妻相守 62 年

他和蘇法昭此生幾乎寸步不離,他愛她,她是他的溫度計。

第一次的訪談,在林口長庚醫院病房外的走廊上,那日的王建煊牽掛著病塌上的蘇法昭,要比這日焦燥一些,不夠到位的提問,他的反饋會很直接,不惜讓你以為語帶薄涼,也要教你學到和他交鋒不要繞圈子,不要拖泥帶水閒扯淡的道理,但你只要靈巧地把話題帶回他滿懷熱情的公益事業,與一生相伴的蘇法昭身上,「小鋼炮」瞬間就不再稜角分明。

因為蘇法昭是王建煊生命中的軟肋,一輩子都是。

民國 27 年,王建煊出生在安徽合肥。那是對日抗戰號角剛吹響不久的年代,逃亡變成眾多中國家庭一再複寫的劇本,王家人從合肥逃到大別山,再從上海逃到台灣。王建煊的父親從小家裡窮,沒念過書,但年輕時從軍,加入聯勤總部工程署,一路也升了上尉。

民國 38 年國民政府播遷來台,王建煊一家在父親的長官、人稱「婁四爺」的工程署婁姓副署長安排下搭船到台灣,住進了現今大安森林公園旁大安新村外頭一間木造違章建築。

違章建築裡的公務員 從 5 坪陋室淬鍊志氣

「我們住的是蓋在婁四爺家院子裡的違章建築,只有 5 坪大,爸媽睡 1 張床,我和弟弟、妹妹睡 1 張床,沒有廁所,沒有洗澡間, 院子裡有 1 個水龍頭,我洗澡就是用這個水龍頭。」

大安新村的位置大抵就在現在大安國宅的基地上,連同旁邊的大安森林公園,當年這一大塊土地上有建華新村、岳廬新村、建南新村、建國一村等好幾個眷村,根據王建煊還記得的門牌號碼,與走幾步路就是眷區大門的記憶比對,當年的婁家宅第與王家違建應該是在現在的安東攤販市場與龍門國中那裡。

王建煊在著述中回憶,小時候家裡太窮了,不敢幻想有糖果和蛋糕吃,連挖 1 匙白糖沖水喝都過癮。童年滿滿都是全家在溫飽邊緣掙扎的記憶,他的母親還在路邊養雞賣蛋,生病了不敢看醫生,因為一看醫生,家裡可能 1 個星期沒飯吃,此外,她還要到婁家去幫忙,幫忙洗衣服或幫小孩澡,就像個「小佣人」。

雖然要說心裡沒有不服氣,那是假的,但王建煊只要想到「沒有他(婁四爺)帶我們到台灣來,我們現在還在共產黨那裡。」也就釋懷了。

他說:「我的婚禮上婁四爺是坐主桌的。」

那場婚禮, 為王建煊帶來一個又一個恩典,而這都要從他考上成功大學說起。

來台灣那年,王建煊進了北師附小念五年級,因為算術不好,初中聯考沒上名校,考取的是省立台北商職(現在的台北商業大學),再直升台北商職高中部,大學聯考時,則一舉考上他的第一志願:成大,而落點則是會計系。

考上成大是莫大的榮耀,但更大的榮耀,是當年成大的校花,中文系的蘇法昭像中樂透一樣,成了他的女朋友。

娶到成大校花的窮小子 靠努力晉身政壇傳奇

「我怎麼都配不上她,她是中文系第一名,是校花,我家那麼窮,學費和住宿費以外,每月還要伙食費,把我爸爸媽媽累死了。」蘇法昭不一樣,她的父親蘇林官是台大物理系教授,家住溫州街。

退伍後王建煊娶了蘇法昭,酒席結束蘇媽媽到王家違建裡女兒的洞房一看,裡頭只 1 張床、1 張桌,桌上放 1 隻熱水瓶,回家後忍不住大哭一場。

但是這個中了樂透的窮小子也實在很爭氣,民國 50 年成大畢業,他就參加第一屆稅務關務人員特考,幾千人裡摘下第四名,被分發到基隆海關。隔年通過中央銀行行員考試,後來又被政大財政研究所錄取。王建煊說:「(岳母說)我女兒的這個男朋友不錯啊,雖然是眷村小孩,窮死了,但考上海關,現在又跑到中央了!」

考場上無往不利, 王建煊公職人生的中段與前段也是一樣,一來,他非常努力,二來,總有貴人看見他的努力。

他先被分發在中央銀行發行局,先總統蔣公成立賦稅改革委員會,冀望創造公平賦稅環境,確保政府財源無虞,邀請旅美學人劉大中擔任主委時,研究所指導老師張則堯把他推薦給劉大中。

「我工作非常努力,經常帶 2 個便當,1 個中午,1 個下午下班吃,到晚上10 點才回家。」他和劉大中素昧平生,但所有努力都被看在眼裡,王建煊 2年內職務三級跳,從專員變成專門委員,還被劉大中選在身邊當祕書。

王建煊說:「我沒有一點點說要這樣努力表現,將來才可以升官(的企圖),就是很快樂,晚上離開賦改會,都是吹著口哨回家的!」

另一個值得他拚命幹的動力,是那個穿過教會贈送的愛心舊衣,連喝白糖泡水都滿足不已的眷村外緣小孩,每個月都能把部分薪水交給曾經要跟鄰居借米煮稀飯餵飽一家人的媽媽了。

小鋼炮的改革與遺憾 亞洲最佳財長黯然退場

劉大中後來幫王建煊向亞洲基金會爭取了赴美國哈佛大學進修的獎學金,回國以後,財政部長李國鼎讓王建煊接任主管所得稅、遺產稅的第一處處長,多次讓王建煊當隨行祕書出國「見世面」,又指定王建煊幫他寫演講稿。

「當年政府的這些高官經常都想盡辦法為國家培養人才,和現在政府當權者的心思意念是相當不同的。」王建煊曾在一本著述裡這麼寫道。

一直到現在,他還對「世間再無李國鼎」感到失望:「現在台灣這樣的(政治)環境,出不了李國鼎。你們罵蔣中正、蔣經國是威權,但是(兩蔣)那個時代培養的李國鼎、孫運璿、陶聲洋都是不得了的人才!」

王建煊真正成為全國性知名人物, 應該是在 1990 年李登輝擔任總統時代被行政院長郝伯村拔擢出任財政部部長的時候,上任 2 年,他就獲選為「亞洲最佳財政部長」。

然而當時土地投機炒作氣焰高張,王建煊推動稅制改革,主張土地增值稅應按實際交易金額課徵, 引發朝野與財團強烈反彈,連當時的「最高層( 李登輝)」也示意「不宜泛道德化」,王建煊在政策無法推行的情況下,黯然辭職下台。

雖然改革失敗,但王建煊卻贏得了民心。他那「看了壞人就恨不得戮一刀」的個性,與為了堅持公平正義而放棄高位的形象深植人心,媒體開始尊稱他為「王聖人」,聖人以報備參選形式參加民國 82 年的台北市北區立委選舉,幹練又多才多藝的蘇法昭成了他理所當然的競選總幹事,選舉初體驗就拿到第一高票,一個人的得票足以讓 6 個人當選立委。

在立法院,他成了趙少康等人的「新國民黨連線」友軍,後來李登輝推動本土優先,外省菁英感到被邊緣化,趙少康、郁慕明、李勝峰等人出走,創立新黨,王建煊雖非創黨核心,卻以其剛直不阿、敢言、反黑金的形象,替新黨發聲。民國 83 年,他出任新黨全國競選暨發展委員會召集人,3 年後擔任新黨祕書長,但因新黨內部權利衝突問題,不到 1 年就離職了。

王建煊重返學界,也是政論節目常客,他批藍批綠、批弊案、批官僚浪費,以清廉、獨立、專業的形象,變成「藍綠都害怕的教授」。此時,王建煊開始成立基金會,把從政以來累積的能量投入公益事業,民國 85 年,他把參與台北縣長選舉的 1 千多萬元結餘款全數捐出來,成立財團法人愛心第二春文教基金會,資助台灣偏鄉及弱勢家庭學童,民國 96 年成立浙江省新華愛心教育基金會,核心專案為「撿回珍珠計劃」。

撿回珍珠與打造天使居 燃盡餘熱的公益願景

「很多當地的初中畢業生家裡一貧如洗,成績非常好,卻要回家種田養豬,沒錢沒時間補習。這些珍珠這樣丟掉,太可惜了,我們撿回這些珍珠,讓他高中 3 年吃飯不要錢,住宿不要錢!」教育改變了這個眷村口小孩的命運,有能力了,他也要翻轉其他孩子的人生。王建煊此時眼裡有了光:「結果我們這些珍珠般的學生, 99%都考上大學,很多還是北大、清華的。」

民國 97 年政權再輪替,馬英九當選總統,淡出政壇 14 年的王建煊這位清廉的意見領袖被延攬出任監察院長。這原是一椿美事,奈何「監察委員與國父五權憲法設監察權的理想,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6 年監察院長任期,王建煊對「沈淪的柏台御史們」的表現是「忍無可忍」,他曾說:「我心中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除了將 6 年薪水捐出來謝罪,幾乎沒有辦法可以讓我對人民的虧欠釋懷。」

卸任監察院長前的民國 100年,王建煊賣了外雙溪中央社區的房子。那是間公寓,上了中社路很容易找到它,因為房子的頂樓總是有面迎風獵獵的大國旗。當時,王建煊的母親還健在,蘇法昭也還是那個幹練的蘇老師。

他用賣房子那筆錢,在林口買了有電梯的房子照顧母親,另一部分做為成立無子西瓜社會福利基金會的起家基金,要讓沒有孩子的老人不至於無所依靠,而在東華書局創辦人卓鑫淼遺孀劉慶第捐助 3.8 億元善款後,他終於落實「要讓無子長者安養天年」的終極夢想,讓他們有個地方安身,直到往生,都得到照顧。

這天陪著我們在天使居裡探訪的無子西瓜基金會執行長姚霽光,已經與王建煊共事了很多年。

他說:「我們個性互補,他是做大事,往前衝的人,我必須在後面幫他踩煞車。當初王先生說(天使居)要照顧最窮的,到死都不要錢,但這真的很困難,後來他才聽了建議,一半收費,一半補助,這樣比較平衡一點。」他不諱言,王建煊今年 87 歲了,見到財報的紅字,心裡難免是焦急的。

對時下的政局有話要說嗎?臨行前我問了王建煊,他提高警覺,小心回答說:「我做公益就做公益,不再去講政治,但是我心中看得懂。現在台灣『姓王的(指王八蛋)』特別多。」至於國民黨新任主席鄭麗文,他倒是不吝誇讚。王建煊說:「我覺得她跟其他老國民黨人不一樣,國民黨在她手上有希望,她可以把國民黨拉起來!」

採訪隔天,蘇法昭就要出院回家了,和在長庚醫院採訪那天相比,完全可以感覺到王建煊心裡的愉悅與盼望。他總說, 87 歲了,老天爺對他們很不錯了,也總不忘榮耀上帝,說這都是上帝的恩典。

與身上的攝護腺癌相處好些年後,王建煊對生與死反而越發從容。於是當你迎著緩緩西沈,卻最絢爛動人的夕陽離開林口時,也許都會想起他總掛在嘴邊的那 4 個字:「人去,愛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