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人物誌|蒼穹鐵翼 傅慰孤將軍忠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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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旅途中,有些姓名承載的不只是身分,更是一段家族記憶與時代印記。前空軍副總司令傅慰孤,人如其名,乍聽柔軟,卻藏著一段足以拍成電影的生死傳奇。

母親葉因綠被稱作「游擊隊之花」,當年身懷六甲,仍自告奮勇從上海前往南京,執行打探遭日軍俘虜的孤軍下落。那是 1941 年珍珠港事變後,死守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全數遭俘,被日軍押往南京做苦役,國民政府為營救孤軍,欲派人傳遞情報。

「母親以懷孕的女人不易引起他人懷疑為由,自告奮勇執行任務,佯裝腹痛孕婦,在當地中藥鋪與副團長接頭,完成情報傳遞任務。」傅慰孤表示,完成任務後腹中胎兒平安誕下,取名「慰孤」2 字紀念生死任務,也寄託母親對國家與戰士的敬意。

志在衝天 登高方能俯瞰全局

父親傅國馴出身黃埔軍校政戰官,曾在敵後負責情報工作,「父親是我一生最好的導師,我自小性格內斂木訥,唯獨對數理計算與邏輯敏銳,雙眼視力 2.0,父親建議報考空軍幼校,男兒志在衝天,方能俯瞰全局。」

傅慰孤始終記得, 1949 年隨母親輾轉來到台灣,初來乍到,還曾因不識ㄅㄆㄇ,只能用一口上海話溝通。幸好孩童對環境的適應力強,懷著少年飛行夢的傅慰孤踏入軍旅生涯,從此與藍天為伍,亦與生死為伴。

軍校訓練嚴苛,從體能、心理素質到技術,沒有一刻得以鬆懈。印象最深的一次是 1959 年八七水災,因為擔憂全台交通中斷,提早返校準備,北部同學卻以鐵路中斷為由逾期未歸,遭罰禁足 3 個月,「革命軍人沒有遲到的理由,任務完成才是唯一標準。」這是人生中第一次的震撼教育。

在空軍服役期間,傅慰孤也曾經歷多次驚險任務,一次在空中進行隊形轉換時,伴飛的副大隊長因 F104 尾翼角度過高,撞斷傅慰孤所架的戰鬥機天線,「飛行員最怕的不是危險,而是遇到危急狀況時腦筋一片空白當機。」幸虧平日的紮實訓練,他終能臨危不亂成功迫降,直到安全落地才後發現全飛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藍天歲月 在光榮與孤獨之間

事實上 F104 有個令人心驚的綽號,因失事風險紀錄高,又被稱為「寡婦機」。

這款自 1954 年問世的戰機,為追求極致速度,採單發動機與短翼設計,雖能突破音速,卻也讓低速起降時幾乎無滑行餘地,一旦失速,唯一的自救方式就是跳傘,傅慰孤飛行 F104 的時數超過 1,000 小時,他淡淡地說:「遇到緊急狀況,唯有保持冷靜,處理得當它就不再是緊急程序。」

每次起飛前, 儘管視死如歸,戰鬥機駕駛仍需做好萬全準備,傅慰孤直言,在沒有自動導航與AI 輔助的年代,飛行靠的是精準、膽識與信念。

軍旅生涯中,他曾赴琉球群島受訓,體驗高空下的極限挑戰,尤其當外艙壓力升高到 10 萬呎高度,內艙壓力來到 3 萬 5 千呎,內艙突然爆破,「一杯水放在艙內,水會瞬間蒸發,那一刻我才明白,在高空低氣壓對人體的危害有多麼危險。」

戰後從戒嚴到開放,兩岸關係數度緊張,傅慰孤曾多次執行台灣海峽沿海偵巡任務,每當戰鬥機起飛,部隊無線電都必須保持靜默,避免暴露行蹤;然而,每次偵巡飛抵中國沿海空域,對岸的反應總是迅速且強烈,「情報究竟是從哪洩漏,我們都不得而知,只能一再改變傳遞作戰命令的方式。」

傅慰孤表示,智慧不是比誰的學問高,而是能在最複雜的情況下,找到解決方法。

再啟新程 轉向戰略思維研究

1992 年,傅慰孤保送國防大學戰爭學院兵研所深造,「當了一輩子軍人,但我更想了解,戰爭的根源到底在哪裡?為什麼人們永遠在準備打仗,卻沒人去想怎麼不打仗?」在蘇起、林郁方、邵玉銘等知名學者啟發下,傅慰孤從國際法到戰爭倫理,反思國防體制中的結構問題,以更寬闊的視野研究兩岸歷史關係。

像是國軍早年研究化學武器,隨著時空背景轉換,明顯違反《國際法》趨勢,遭立法院截斷研究經費,經檢討後轉型預防醫學;又或者,當年化學兵學校在桃園遺失一顆化學元素,導致國防部屢遭能源委員會指責是禍首,傅慰孤翻找歷史資料,主動發函能源會主委籲「國防與環保的初衷都是為民服務,不應互相指責」,一語道破學者勇於揭開問題、軍人誠實面對問題的根本之道。

在 1995 年李登輝訪問美國,台海局勢緊繃升溫,中共在台灣海峽大規模進行飛彈試射,直接向台灣施壓,意圖影響總統直選。

海面上,軍艦頻繁巡弋,空中戰機隨時戒備,瀰漫一觸即發的危機感,台灣社會籠罩在緊張與恐懼中,不僅考驗著台灣的國防實力,更深刻影響著兩岸未來的政治與安全格局。傅慰孤提出「防衛固守等於不求勝主義」 論點,直指國軍不能再打過去的仗。

高維戰略 積極布局太空資訊戰

防空與反飛彈部署不同,必須從「前進部屬」轉為「防禦目標後的部屬」,否則一旦飛彈來臨,將陷入無法防守的困境。為此,他極力促成南港 202 兵工廠土地轉作飛彈防禦陣地,不惜親上火線與已故軍事國防名嘴張友驊唇槍舌劍,「他辯不過我,最後公開承諾,從今爾後,公開辯論時,傅去張不去。」成為台北防空體系轉型的關鍵起點。

此刻的傅慰孤,已不再只是藍天戰士,而是戰略思維的知識鬥士。他深知,有時說服比戰鬥更艱難,「但不說,就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改。」他淡然說道。

傅慰孤對國防未來的布局,體現在他所倡議撰寫的《高維戰略》專書中。「台澎防衛作戰不能再停留在被動防禦以及過去的戰略思想,必須建立軟體優勢與攻勢思維,才能在戰爭不可避免時,創造止戰的有利條件。」無懼權威敢於說實話,傅慰孤直指國軍防衛策略過於依賴外力與守勢,缺乏高層次、高科技的反制能力,導致整體防衛力受限,甚至僅能堅守短暫的 14 天。

兩岸之間 和平的勇氣與戰略智慧

有鑑於思維是行動靈魂,防衛作戰思維不僅能決定國防政策,更能主導一個國家的建軍方向,正確與否,攸關國家興亡。

傅慰孤進一步舉 1991 年波斯灣戰爭為例,美軍一路從空中壓制殲敵,發動陸戰僅進行 100小時,做為結束戰爭前的臨門一腳,突顯沒有空權即無國防。對照當今的戰爭型態已然從地面的二度空間,擴及天空三度空間,進入太空時代的四度空間,乃至電磁領域等五度空間,同時網路資訊時代則揭開六度空間,國軍唯有跳脫傳統框架,積極加強電磁、資訊等多維戰場及發展攻勢能力,才能在未來的國防挑戰中掌握主動權。

從軍人到國防兵學研究者,傅慰孤見證兩岸數十年的起伏,他始終相信,真正的戰略不是如何打贏,而是如何避免戰爭,他甚至大膽提出「併購論」務實與務虛作為, 呼應總統賴清德所主張的主權共享、治權獨立, 如同企業併購,作為兩岸關係的和平解方之一,「誰能讓兩岸共存共榮,就是好貓!」傅慰孤強調, 這套思維並非投降,而是一種高維度的解構方式,試圖以經濟互惠取代軍事對抗。

2003 年,傅慰孤自空軍副總司令任內退伍後,創立「孫子兵法研究會」,推動兩岸青年辯論賽,鼓勵年輕人以「不戰而勝」為最高智慧,「戰爭的最高境界,不是殺敵,而是讓敵人願意與你共利。」

對於日前藝人偶像頻傳「逃兵」醜聞,他語重心長地說:「要問的不是為什麼年輕人不想當兵,而是我們的國家有沒有讓他們覺得值得守護,兩岸若不幸起衝突,面對城市游擊戰,我們要打出什麼樣的結果?如果家園都毀了,真的不能怪年輕人不願意打一場沒有希望的戰爭。」

在他看來,真正的愛國不是口號,而是希望理解領導者的目的,避戰並非懦弱,謀合更需勇氣,唯有理性與信念並行,才能讓這塊土地上的子民繼續安然度日。

孤而不孤    慰於蒼生 孫輩接力續寫空軍榮光

在傅慰孤身後,有位默默守護的伴侶,作為空軍將領之妻,傅太太承擔著常人難以體會的焦慮與牽掛,每當丈夫穿上軍服、踏入機庫,那扇門背後,不只是崗位的責任,更是她心中難以放下的牽絆與等待。

「只要他需要出任務,我就沒一天能睡好覺。」趁著先生不注意,傅太太輕聲說出心裡話,畢竟戰機升空背後,承載的都是生命的未知風險,也承擔著無數空軍家屬共同的期待與擔憂。

傅慰孤的名字,起於孤軍,終於信念,從藍天戰士成為戰略思想家,一生跨越戰火、政局與學術的邊界。興許是受到傅慰孤的啟蒙,傅家孫字輩中,有 2 位女將正就讀美國空軍官校與西點軍校,這樣的傳承,似乎也回應葉因綠的心願,傅慰孤笑:「母親當年也曾想加入空軍,無奈當時的時空背景,女性身分並不被允許,這個夢就由孫女替代她圓夢。」

回到曾經服役的新竹空軍機場旁拍照,傅慰孤挺直腰桿子稱:「我這一生學到的,是如何在混亂中保持理性,在孤單中堅守信念,真正的安全,不是武器給的,而是人心願意守的。」他微笑著抬頭,目光仍如年少時望著藍天,清澈、篤定,帶著一份永不熄滅的光。

 

關於傅慰孤
籍貫:1943 出於上海、祖籍浙江鎮海
經歷:戰轟機飛行員、大隊長、499 聯隊長、國防大學空軍指參學院院長、國防部常務次長
學歷: 空軍官校畢業、元智大學機械工程研究所碩士、台灣大學 EMBA高階公共管理碩士
現任:孫子兵法研究會創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