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語的方言融合現象是語言傳承研究的重要課題,近代中國有幾次方言大融合的機遇。
一是東南沿海各省華人移民的方言在東南亞的融合,粵方言、閩南話、潮州話、客家話等,在幾個華人聚集的城市混合使用,並與當地語言和殖民主的語言相融,創造了不少新詞匯,並發展出獨樹一幟的華文文學。
二是抗戰期間各省公務人員及軍人向後方撤退,學校西遷與集中尤為重要,四川成了現代華語的大熔爐。
三是民國 38 年國民政府遷台,大陸各省的方言在台灣大融合。台灣不僅因為早期漢人移民保存了閩南話和客家話,也因為這個特殊的機緣讓各省的方言在島內長時間的交融。借用周清海、李宇明教授的「大華語」概念,台灣也是大華語的寶庫之一,是語言傳承研究與文化保持、創新的實驗室。
我的父母在抗戰後的北平相識,38 年荒亂中到了台灣。父親是豫西南的農村子弟,因抗戰而離開家鄉投入軍旅,雖然曾在西安、重慶、洛陽、北京、上海和台灣待過,卻基本上沒改變他的鄉音。母親是在北平長大的,講得一口標準國語。我自幼在台灣的眷村成長,加上多年來在海外華人社會的工作歷練,對華語的語言傳承有特別深刻的感受。
台灣眷村的語言環境和語言的融合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大體而言有 4 種類型。
一是父母都來自大陸,沒有哪一省占優勢,由於子弟都讀同一所學校,共同語是孩子們從學校帶回來的國語;這種眷村以陸軍為主。
二是父母都來自大陸,曾在四川受訓或最後從四川到台灣,約定俗成下以四川話作為共同語言;這種眷村以空軍為多。
三是民國 38 年許多後勤單位整廠遷移,包括設備與人員,如被服廠、兵工廠,在台灣地區南部重建的新廠區,周邊的眷村以來源地的方言作為共同語,如高雄前鎮的 60 兵工廠來自南京,全講南京話;小港的聯勤第二被服廠來自青島,附近幾個村都講山東話。
四是父親因年輕或單身來台,娶了本地媳婦,分配到新建的眷舍,單位面積小、戶數多。父系方言是弱勢,母系方言因為有社會基礎,反而較具優勢。村裡國語、閩南話、客家話都通行,語言的多樣性和文化的雜糅,超出一般人對眷村的刻板印象。
我出生在高雄大寮一個 200 戶的村子,屬於第一類眷村,父母講濃厚方言口音的國語,小孩全說標準國語。後因母親工作關係住過高雄小港第三類的眷村,鄰居同學都講山東話;最後因第四類新建眷村每戶均設有附抽水馬桶的廁所,家父堅持遷居,成了我住了最久的眷村,我的童年主要是在第四類眷村度過的。這個多元文化的第四類眷村,對我的成長有很大的影響。
第四類眷村中的父親,許多都是大陸的少年兵或官階較低的軍人,本身教育水準不高,因此大都只能娶到本地出身弱勢家庭的女性,其中不少是山區的客家人、台灣少數民族,甚至有一些是身障的。這類眷村混居了校級軍官和士官,母親是本地人的居多,子弟在台灣有一個俗稱「芋仔番薯」,他們是弱勢的外省人,大家耳熟能詳的眷村名人鮮少出自第四類的眷村。
眷村中每家均貧,所以大家沒有比較、不分彼此玩在一起。我到讀高中之後才接觸到城市裡長大的孩子,其中也有少數非眷村的外省子弟,也開始有左營海軍眷村的同學,才逐漸發現家庭背景的差異性。
到了大學,直接間接認識了更多不同背景的外省人,雖然大同小異,我卻更留意那些小異,常常思考在眷村成長對我人格的影響。我因為在第四類眷村成長,習慣聽各種各省和台灣方言,也看到各種形式的祭祀活動(拜拜),對我後來研究海外華人有很大的幫助。
大家都知道台灣眷村語言文化的雜糅現象,但目光集中在融合了大陸各省,卻忽略了與台灣本土方言與文化的融合。
還有一個被忽略的是各種遊戲與童玩,第四類眷村保留了不少閩南人的傳統遊戲,其中甚至有日本味很重的遊戲,這是我在前兩類眷村沒見過的。一般人對眷村的理解,都缺少對第四類眷村的認識,值得研究但卻少有學者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