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 |牛埔眷村竹籬笆
A

民國 44 年,我爸爸在家的竹籬笆外拉起一塊大白布,拍下了一張全家照,我們 4 兄妹,外婆坐抱著 1 歲的四妹。母親在照片後寫著,外婆為了照顧她這懷孕的女兒,丟下家裡 14 歲的兒子,
由南昌到上海江灣機場,隨即飛到新竹。

民國 38年我在新竹醫院出生,她就一直照顧我這外孫,可是不到 10 年她病了,死在樹林頭的空軍醫務隊,才 58 歲。

爸爸 90 歲後,我問他是怎麼來台灣的?他說,「成都財務學校畢業後,抗戰勝利,我就分配到上海江灣機場,剛剛整理好這個機場,共軍已經準備渡江。我們就撤退到新竹,把新竹機場整理好,第一個任務是去轟炸江灣機場。」

新竹機場建於 1936 年,是日本海軍航空隊機場,後來的神風隊自殺機就自此出發。1943 年 11 月 25 日感恩節轟炸,飛虎隊就是自江西遂川出發攻擊新竹,擊毀 50 餘架 96 式轟炸機。10 年前,台灣政府就說那叫完美轟炸,沒有炸死人?後來就是不完美轟炸,全台炸死了 6,000 人。

我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是,新竹街頭牆上好多大大的彈洞。

眷村,是為了作戰而生,但我們生活得很平靜。戰爭,就是天上的一個亮點,夕陽下,F-86 軍刀機進場,一個彎,一道銀亮的反射,4 架。戰爭,真美。晚上,機場打上天的探照燈,一塊塊白圓光影在暗雲中搖動。

外婆常拿出 1 張小照片看,說這是大舅,小舅連照片也沒有,不久,我們就要回去看他們了。每年這樣講,每個中秋這樣講,吃著月餅,剝著柚子,看著月亮,談著家鄉。

媽媽在夜色裡唱著《鍾山春》:「巍巍的鍾山,龍蟠虎踞石頭城。」很快,我們就可見到鍾山。

牛埔隔著客雅溪,對面是三廠眷村,我們的遺眷舍是 3 家合住 1 棟,我現在一直覺得奇怪,這種用木板隔出的房子,各家動靜不是都聽得到嗎?

我小時候就睡在衣櫥裡面,蠻溫暖的。我們住的都是地勤軍官,隔壁是空軍的主計組長,他女兒後來成為名歌星,叫金晶。

眷村分 2 排,每邊 5 棟,大概可以住 30 人家左右,中間還有防空洞、水井、1 個小池子,後來養了吳郭魚。1 年後池乾了、抓魚,大家分。

大家都是抗戰末期雲貴川的人,全講四川話。本來我們那一棟,外面是一片空地,後來我們就築起了竹籬笆,爸爸還做了 1 個廚房,加 1 個小房間,屋頂是飛機的翅膀,屋簷還看到翼巢的洞,房子就是洋灰塗在夾泥竹片上面,因此一直有洋灰味。

我家除了沒有引擎外,大概拼得出 1 架飛機,水槽是飛機的油箱,F-84 高立在牆上,一種威嚴的宣示,我一直以為是炸彈。洗水桶是半截的油桶頭,下面墊 4 個磚頭撐起來,一切克難。爸爸
本來有輛哈雷機車,後來用飛機材料拼做了 1 輛 90CC 的摩托車,晶晶亮亮,用了幾年,賣給了位台灣朋友,幾千塊吧。

菜刀是飛機皮做的,上面一圈圈雋刻,很美,但是鋁質不硬,只能用來切菜。二戰中做臨時跑道的有洞鐵板,可以直立做牆。

我們的柴米油鹽是配給的,定期就有車來眷村發放,至今仍記得那種油鹽的味道,麵粉一袋袋往地下一撲,白粉飛揚。我們吃美援的脫脂奶粉,大概是在美軍轟炸這個機場時就生產的,硬得像塊磚,風骨嶙峋,拒絕即溶,要用個有洞洞的鋁篩在杯裡打很多遍,才能攪勻它。

我們穿麵粉袋做的內衣褲,屁股上有中美合作握手的圖案;我玩的神鞭,是飛機的操縱鋼繩,我用來打蜻蜓,那時蜻蜓真是多。我

睡在竹籬笆旁的稻草堆中,雞在身邊走來走去,蛋溫溫的,太陽暖暖的,曬著真舒服。

我們燒的是煤球,一個個火紅圓球由夾子夾起來,燒完了紅色的土塊堆成一堆,還可以用來鋪地。每家都在基地揩油,眷村早期煮飯燒菜都得靠煤油爐,稍一不慎就可能受傷。

30 年後,大陸的小舅來台挖外婆的骨灰時,到牛埔來看了我家的老鄰居,他們記得外婆有次晚上在水井旁哭,鄰居打水看到個黑衣黑影,都嚇到了。外婆說:「我不是鬼,我是在想我大陸的兒子。」小舅聽了這話,淚涔涔下。

我媽在那塊 20 多坪的地種了木瓜,後來竹籬笆外又建了眷舍。有天我隔壁鄰居在我的臉書裡說:「你媽媽當初還割了 2 坪地給我們,真是感謝。」

在這個院子裡,不只養雞,還布置了雞窩,我小時候。就會睡在這些雞窩裡面,太陽照來非常溫暖。後來這個雞蛋的故事,很有歷史意義,我說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