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搶鏡頭的眷村《寶島一村》創作原型 嘉義建國二村傳統眷村聚落相繼走入歷史,但有一座眷村即使被拆了二十年,仍拒絕被遺忘,透過舞台劇的方式,倔強地「搏版面」,在舞台上反覆重生。有約六百戶居民的嘉義市建國二村,曾是嘉義市規模最大的空軍眷村,也是知名製作人王偉忠成長的家園。
他以建國二村為靈感創作《寶島一村》,十八年來在世界各地劇院巡演,累計超過三百餘場、四十萬觀影人次,讓全球觀眾對著這個虛構卻又真實的村子又哭又笑。因此,說嘉義市建國二村是「最會搶鏡頭的眷村」,絕對實至名歸!

對於不曾經歷過眷村生活的人來說,王偉忠與賴聲川共同創作的舞台劇《寶島一村》,勾勒出那感傷又歡樂的時代輪廓,是認識竹籬笆歲月的引路人。而《寶島一村》的原型:嘉義市建國二村,原址位於公明路、朝陽街、啟明路、民國路交織的街廓,對老住民而言,真實風景又是如何呢?
在建國二村原住戶唐義梅經營的「天津衛眷村美食專賣店」內,老鄰居們娓娓道來。中華眷村文化發展協會嘉義分會理事長蒲維晨,與好友李寬、唐義梅,三人與王偉忠是一起長大的玩伴,「手牽手一起上幼稚園」的老朋友。
戲裡、戲外拼圖 重建地圖上遺失的座標
李寬拿著一張重新繪製的住戶配置圖說道:「建國二村共分一至九區,我們住在四區。這裡是王偉忠家,這裡是我家,我們以前就是穿過新生街的空軍市場,去復國幼稚園上課的。」他試著填上當年的住戶姓名,重構消失的鄰里地圖。

家住三區的張嘉臨,她的弟弟與王偉忠、蒲維晨是同班同學。她回憶:「偉忠小時候很隨和,但也很調皮,常拿著碗筷就晃到我家,喊著:『張媽,今天吃什麼?』」「你家就是我家飯廳」的親暱關係,構成了眷村互助文化的核心。
張嘉臨特別感念王偉忠的父親王志剛(王伯伯),嗓門大、熱心助人。她最欣賞《寶島一村》中本省籍的朱媽,大時代的碰撞下,努力守護家庭,向外省媽媽學習做包子,最終發揚光大,展現生命韌性。
而劇中,眷村搬遷前一夜的晚會,正是由蒲維晨主持,他回憶:「如劇中所言,很少見面的人都回來了——因為那是搬遷前最後一個過年。」對於蒲維晨而言,劇中最讓他心碎的,是解嚴後返鄉探親的橋段。
「父親退伍後兩年,開放探親,那年,我陪他回四川。」蒲維晨的聲音微微顫抖,思緒回到了那條崎嶇的山路。累積四十年的思念,父親因為走得太急,扭傷了腳,最後是一路跪著、爬上山去祭拜祖父母。

大時代小人物 落地生根演自己的故事
唐義梅去年二刷這齣戲,她認為《寶島一村》將血淚包裝在喜劇外衣下,年輕朋友看到的是熱鬧大家庭,而她看到的每一幕都是再真實不過的童年與青春。
嘉義市新馨社區關懷營造協會理事長陳小鯨,是嘉義眷村歷史的「活字典」,也是建國二村原住戶。他回憶,建國二村房子多木板與竹籬笆,容易起火,民國五十三年鄰居在院子裡燒洗澡水不慎失火,火勢延燒,包括他的家,整排房子瞬間化為烏有。
當時狹窄連棟式建築,居民多是空軍地勤、文書、機械維修人員。而飛行員軍官宿舍則在空間寬敞、有個人防空洞的日式房舍。

穿越時空回到建國二村,充滿聲音與氣味。陳小鯨回憶,因為房子隔音極差,牆壁只是竹籬笆糊上黃土,不論是鄰居打麻將、夫妻吵架,甚至小孩在背書,全都聽得見。
陳小鯨閉上眼,彷彿能聽見王偉忠的父親王伯伯騎著摩托車穿梭的身影,以及大卡車引擎聲——王伯伯駕接送車,送孩子們去空軍子弟小學,冬天發不動時,得手搖啟動,轟隆巨響伴隨著王伯伯的大嗓門,成了他懷念的聲音風景。
至於氣味,那是匱乏年代最奢侈的存在。過年時,頑皮孩子會躲在防空洞裡,偷偷烤著從鄰居竿子上「借」來的香腸臘肉。陳小鯨回憶起母親的「醬香蛋」,他在路邊撿到放養母雞的雞蛋,母親會將蛋煮熟切薄片,用油煎過後噴上醬油。「那簡單醬油焦香,對我們來說就是極致美味。」他說。
還有美援時期的麵粉,媽媽們發揮創意,將玉米粉混合牛油與糖,煎成圓餅或窩窩頭,雖然口感粗糙,卻撐起了那一代孩子所需的營養。
而與建國二村緊鄰的民國路,更是美食動脈,嘉義名產「方塊酥」便起源於此。陳小鯨細數當年的口袋名單:孫伯伯的燒餅、宋家饅頭、充滿鹹榨菜丁香氣的胖子麵攤的陽春麵,及租武俠小說與漫畫的白水書店、齊魯書局。
除了《寶島一村》觀戲贈送知名的王記肉包,建國二村八區學長賣的「大傻包子」,也是陳小鯨最愛的眷村味。

華麗轉身之後 舊址新風貌繼續搏版面
在建國二村的版圖中,「第八區」位於民國路西側,原是向華南商職借用的校地。當時政府承諾「反攻大陸就歸還」,但這一借就是六十年,直到民國九十四年拆遷才正式歸還。
「臨時」變成「永久」的故事,也正是眷村歷史的縮影。
陳小鯨繼續說道,曾目睹眷村伯伯把不聽話的孩子吊在樹上打,長大後他才明白,那一代父親承受著與家鄉斷絕、前途未卜的巨大壓力,無處宣洩的情緒化作了鐵血教育。這種嚴厲其實是時代留下的傷痕。
王偉忠用《寶島一村》讓世界看見眷村,而陳小鯨也曾自編自導自演舞台劇《落地生根》,揭露家族深藏的秘密:他的父親因戰亂流離而改姓「陳」,但在劇中與現實生活中,陳小鯨讓孫女改回原姓「楊」,修正斷裂數十年的血脈香火。
建國二村舊址,未來將開發為新興商業區,引進商場、觀光飯店、辦公室,其中僅存的四間眷村建築遺構,將於今年作為「眷村生活文化館」登場。
建國二村的靈魂,繼續以舞台劇、博物館,及陳小鯨蒐集的文史資料與文物、蒲維晨率領的眷總嘉義分會活動,和唐義梅手作獅子頭美食「繼續搶鏡頭」,用更堅韌的姿態,向下一個世代,說著家園笑淚交織的光陰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