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故事盒|從荒蕪之地到安居之所…花蓮光華村的兵墾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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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理清《豐年蝦之王》作者芶壽生父親芶維勛把一家命運押注在木瓜溪畔的千絲萬縷,我在冬日這早來到花蓮縣吉安鄉昔日的兵墾農場——光華墾區。枯水期的木瓜溪河床混雜著成千上萬顆石塊磨動的粗啞,聲音彷彿來自六十多年前那一雙雙粗礪手掌與惱人石頭搏鬥的每一刻。

車沿著中華紙漿大門旁的光華街轉光華一街行駛,原野風光娛目賞心,一塊一塊田壟忽然從眼前展開,連綿到遠方的奇萊山腳,那些石頭堆砌起的土地像棋盤,也像縫補過的地圖。此刻的奇萊山卻像一堵沉默的牆,善意地告誡你說,這裡除了有紙漿廠,還有垃圾掩埋場與報廢車回收場。

民國四十年左右,政府在全台實施兵工開墾計畫,設置農場,安置退除役官兵。五十年左右,為提振東部經濟,也為了運用美援安置退伍軍人,那些隸屬警備總部東部開發大隊的榮民弟兄被分配到花蓮農場,再分派到光華、西寶與泰來等分場。光華分場場員必須在木瓜溪河床上建壩與開墾新生地,因而也在木瓜溪旁落戶生根。當年那段歷史,花蓮農場技師黃鼎隆如數家珍。

農莊裡的石頭屋 宛如公社般的共生往事

「一個農莊就是一間石頭屋,十間石頭屋構成一個村。以前光華農場有五個村,後來紙漿廠成立,五村就撥出去了(紙廠徵收了),安置到紙漿廠工作,村也廢了,後來又建了新五村。」黃鼎隆說。

「一個農莊編制印象中約二十人。進來一批、又走一批,有些人外面比較有辦法就離開;留下的人就共同生活、共同生產,某種程度像『人民公社』那樣。」至於比警總更早在這裡開墾的芶維勛與他找來的人,只拿到杯水車薪的補償金。黃鼎隆是五十九年被分派到光華墾區的,沒有和芶維勛打過照面,能夠證實的是早年光華墾區曾經與在河床上種菜的百姓有糾紛,為了農場管理一致性,後來用了換地的方式,把私人土地移到村外才解決紛爭。

我是讓北一女退休國文老師孟慶玲領著,到吉安鄉街上找到現年八十一歲的黃鼎隆的。在我循著芶維勛足跡走來之前十年,孟慶玲就已落戶光華村。原本在台北的教室裡教文言講章法,退休後,她選擇在光華村落腳,把城市的章法與節奏放下,把日子交給東部的風與田。她沒有當自己是過客,她把村子當作一本仍在續寫的書,挨家挨戶去聽、去問、去記,把一個個老兵們離開前的聲音留下來。

從台北教室到花蓮田壟 國文老師寫下老兵故事

她陸續採集幾十個村子裡老兵親身口述的故事,寫成《站在石頭上的人》。那些「站在石頭上的人」多半已走完人生,例如經歷八二三砲戰、前些天才辦告別式的老軍醫朱樹鑑。

如今仍能侃侃而談的眷一代已如鳳毛麟角,幸好他們的太太與兒女都還日日踩在老兵們用無數石頭夯實的土地上。

孟慶玲帶我來到有名的光華農場牌樓,左右兩個圓柱下各有一座贔屭駝負的石碑,碑上刻了「光華墾區記」與「參加開發人員芳名錄」,字都模糊難辨了,而木瓜溪距牌樓不遠,爬上堤防上的自行車道,你彷彿也在石頭上,看著上千位打赤膊,著短褲的場員雙肩挑著沉重的石頭涉木瓜溪而過。

這天中午,孟慶玲找了幾位當年那些精壯大漢的遺孀或兒女,到光華社區發展協會去享用成員為隔壁光華國小師生準備的營養午餐,等待她們從各村走來的當兒,孟慶玲說:「一代老兵來自中國大陸,多與在地女性成家,娶的都是閩南人、客家人或原住民。這樣的通婚,讓光華墾區從一開始就不是單一省籍的封閉聚落,而是混合型的生活共同體。」

《站在石頭上的人》裡的黃銘心抗過日、剿過共,後來被共軍俘虜,遣送去韓戰戰場。韓戰結束後,他成為一萬四千名反共義士的一員來到台灣,退伍後進入榮工處。黃銘心已過世多年,太太陳樹梅仍記得民國五十八年搬到光華農場,分到了六分地。她說:「當時我們連作物都分不清楚,這是草,那是稻子,都要有人教!」

與命運硬碰硬 讓惡土長出作物

那句話令人聽了心酸,他們之中的很多人是「被揀選剩餘的」,就像他們被分配的邊陲土地。他們不是生而要去耕作的一群人,他們被迫從軍、被迫自己求生,未必知道稻子長什麼樣,卻必須學會如何讓土地吐出收成。他們的一生都被推著走,推到最後,落腳在木瓜溪畔的石頭地上。但是,這一大片惡土,當年根本種不出東西。

黃鼎隆說,這裡的地要種得起來,不能靠浪漫,只能靠技術。「這裡石頭太多,土地不會自己變好。」他隨手抓了一把土,像在測一個時代的成分:「以前靠兩種方法,一個叫放淤,一個叫客土。放淤就是下雨引泥水進田裡沉澱,慢慢把土養厚;客土就是從外面載土來鋪,把耕作層鋪出二、三十公分,才有辦法種。」

莊大妹是花蓮富里人,嫁給開發隊成員邱金華後住進光華農場五十四莊。那裡二十四個單身老兵住在一個石頭屋裡,房子中間放農具,有人管伙食,有人養牛養豬,更多人種稻種地瓜,賣掉的收成再均分。由於是女眷,所有人幫忙在廚房旁邊搭了小屋讓這對夫妻睡。她說 :「生活匱乏,缺油缺水,晚上睡覺時胃難過得受不了。」

凌晨的水口與田溝 全家人輪班守護收成

徐蘭香與陳秀珍都是眷二代,都有過苦澀的歲月。徐蘭香的父親十四歲就因「一戶出一丁」徵兵政策離開安徽家鄉,到台灣時一直跟著開發隊,在墾區配了一甲地,她農忙時都要幫忙插秧曬穀,念光華國小時,體育課都要去撿石頭或挖石頭,那是沒完沒了的戰鬥。

父親重男輕女,她被迫從升學班轉到放牛班,國中畢業就去當女工,幸好自己好強爭氣,父親也留了田地給她,有了自己的桃花源。

陳秀珍的家當年分配在四村,起初還是茅草屋,大風大雨的晚上還要到鄰居家避難。陳秀珍的父親陳海清八年抗戰時參加印度遠征軍,那是一場去了四十幾萬人,死了二十幾萬人的任務,他怎麼都想不到人生下半場還要為生活安穩而征戰吧?

這些人就算是知識份子或地主階級,也必須在兵荒馬亂的歲月聽從命運的擺弄,跟著抓兵的部隊在未知人生裡匍匐前進。他們不是正規軍校養成的一群人,甚至在軍隊體制裡常常是被忽略、被使喚、被命令推著走的邊緣人。

既然在邊緣,很多事靠自己,也靠彼此。那句「靠彼此」放在光華的日常裡都是細節:一個水口、一條溝、一段輪灌的夜;有人偷水、有人搶水,守不住就沒有收成,收成少了,日子就更難過。黃鼎隆把那個畫面還原得更清楚:「水權是吵來的。輪到你灌水,你不去守,人家就先把水改走了。」有時候輪到的時間是凌晨十二點,半夜十二點全家必須起床去排班放水,父母守著水,孩子裹著薄毯打瞌睡,醒來時天色未亮,學校還沒上課,家裡已經先完成一場無聲的戰鬥。

孟慶玲載著我繞去了四村的土地公廟,廟前還有座戲台,然後又去了一村的。孟慶玲說:「農場時代,老伯伯們每天就在這裡消磨,先是帶孩子,後來帶孫子。有人到村裡找親戚或找朋友,都不往家裡去,而是到土地公廟來找。」

從配耕到擁有 耕者終於有其田

土地公信仰源自於漢人社會結構,人一旦落腳,耕作,集村,就需要一位守護地方與收成的神祉,土地公是一枚釘子,把場員隨戰爭漂泊的命運穩穩地釘在花蓮的土地上。

「新五村原本沒有公廟,後來土地放領了,榮民老伯伯們賣地後手頭寬裕,有人手上有好幾百萬,村長募款蓋廟時個個出手大方,甚至一個晚上就募了三十萬元台幣。」孟慶玲說,募款金額超過預期,蓋的就不只是土地廟,而是主位是王母娘娘,左右各供奉土地公與媽祖的慈安宮,這也是現在整個光華村的信仰中心。

土地放領的確是件大事,這群眷村人的命運轉了再轉,終於轉出一片坦途。

整件事可以從「三七五減租」談起。政府遷台後實施三七五減租,土地改革的社會氛圍強化了耕作要有地的價值觀。

陳秀珍說民國七十五、六年左右,光華一村的謝江水領著他父親陳海清等一群光華村場員到台北找相關單位陳情,希望可以比照土地改革精神,讓他們承領耕作的土地。

黃鼎隆證實說,這件事促使政府加速安置場員配耕地放領,並在民國七十七年落實,單身場員放領○.七公頃,有眷場員放領一公頃,從此因為有了土地所有權狀,也可以自由買賣了。

土地移轉成個人財產 耕作不再是制度安排

光華村的世界很快變得不一樣。政策轉向後,土地產權逐步移轉,耕作不再只是制度安排,土地成了個人的財產,那一刻對許多人而言像遲來的正義,像被剝奪很久的東西終於回到掌心。

有人賣地,有人拿到錢,像終於完成某種補償,把一生的苦換成一筆可以放在口袋、纏在褲帶的現金。他們回大陸,或者到台北、到新竹、到桃園、到各個小城市,用以前不敢奢望的形式安度餘生。對他們而言,這不是背叛土地,而是終於擁有選擇——那是他們一生最缺乏的東西。

孟慶玲說:「放領後,農場就裁撤了。」以前是農場生活,很多事情一起做、一起扛,後來土地成了個人的,大家就各自想辦法了。她停了一下,又說:「這也很正常。人一輩子苦過,拿到土地,總想換一種過法。」她因為這個機會,買了這裡的土地,起初還時常台北、花蓮兩地跑,但光華村的土地與人都有情,她也換了想法,長住了下來。

「我剛來的時候很多人不太理我。」孟慶玲說得坦白,「因為我不是這裡的人。」她用行動為自己贏得認同:拓碑、找資料、整理光華農場開墾史,甚至帶東華大學學生來實上模糊的字跡。她說:「人走了故事就沒了,我想先把它們留住。」

學霸村長的社造路 打造光華村的新認同

石福春,這個擁有交大應用數學碩士學歷的光華村學霸村長,是以菁英知識份子的身份,融入這裡的。石福春的太太是吉安人,這段姻緣把他帶進光華村,買了一塊農地,從教書先生變成在地村長,帶領村民勇敢反抗吉安鄉把其他十八個村的垃圾倒在這塊「揀選後剩下的土地」上。

硬碰硬不能改變現狀,石福春選擇走另一條路,他推動社區營造,把兵墾農場年代的大時代故事串連起來推動觀光,期盼慢慢扭轉光華村的宿命。

這天清晨,我在投宿的「娜吉瑪民宿」醒來,披上外套直奔面向奇萊山的平台。天色仍暗,群山輪廓如剪影般伏在遠方,輕風還帶著夜露的涼意。天漸亮,我漸漸明白這片土地真正的重量從來不只是石頭。它承接過抓兵從軍的人生,承接過撤守台灣的漂流,承接過集體農場的勞動歲月,也承接過土地改革翻轉命運的一刻。

有人離開就有人留下,有人出行就有人在這裡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