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跳船—改變家境的豪賭
如果說碼頭工人是為了生存,那麼「跳船」是為了翻身。大陳人是大海的子民,當台灣經濟起飛,遠洋漁業與國際航運需要大量人手時,大陳人抓住了這個機會。這開啟了大陳歷史上最壯觀、也最富傳奇色彩的「跳船潮」。
「那時候開放商船,基本要求國中畢業。但我們大陳人很多沒讀書,卻有很好的行船技術。」高雄旗津蔣公感恩堂總幹事林春生回憶道。透過蔣經國與當時調查局長沈之岳的協助,大陳人獲得特許:不問學歷,只要願意跑船,一律錄取。
這條綠色通道,成為了大陳人通往美國的跳板。
王孟聲對這段歷史非常熟悉:「因為窮,很多人為了生存就把事情看透了,選擇離開。非常多大陳人去跑船,然後在美國『跳船』(非法滯留),直接留在那邊打工,因為收入是當初的好幾倍。」賈銘華坦承,當年他們家裡也有三個人跳了船。
跳船,是一場豪賭。雖然必須過著躲避移民局查緝的日子,但那一張張寄回台灣的美金,卻實實在在改變了家人的命運。
原本破舊的竹編土角厝,因為美金的挹注,慢慢翻修成了磚房。
花蓮大陳一村裡就有幾幢氣派的樓房,一位村裡的老人說:「那時候大家問,是要跟老蔣待在台灣,還是去美國?選美國的現在都很有錢,回來每一個都賺大錢,重修了房子。」林春生 55 歲那年以船長的身分退休,很多朋友都跳船了,但他沒跳,最後回來了。這一跳與不跳之間,往往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經濟命運。
有人下賭注翻身,但很多人翻身,靠的是自己的努力。

弱勢拚教育翻身與認同
張小法與當時許多大陳人一樣進了西服店當學徒。
「我家有五個兄弟,爸說沒辦法培養我念書,要我從木匠、廚師、鞋匠中選一樣,我是處女座,愛乾淨,最後就被鄰居帶到台北學做西服。」
憑藉著大陳人「聰明、肯拚」的特質,他在台北高級西服界闖出一片天,從學徒到大師,從默默無聞到為總統量身,張小法證明了,即便不跳船,大陳人也能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縫製出尊嚴。
「我們其實是『相對弱勢』。」梁寶華用這四個字,精準地剖析了大陳人在台灣社會中的尷尬位置。
這是一種雙重的邊緣化。在本省人眼裡,大陳島人是講著聽不懂話的「外省人」,是跟著國民黨來的既得利益者;但在傳統的「外省人」菁英階層眼裡,大陳人多半來自漁村,教育程度不高,又是講「土話」的,稱得上是外省族群中的中下階層。
「小時候搬到旗津之後,雖然我們住在大陳新村,但在周邊多數本省人的地方,我會莫名其妙怕別人知道我是外省人,所以我會講閩南語,為的是融入他們。」梁寶華回憶道,這種小心翼翼的偽裝,是為了在強勢的本省文化中生存 :「直到高中以後,才覺得比較輕鬆、可以敞開心胸承認自己是大陳後代。」張小法的太太是雲林西螺人,自己的閩南語說得溜轉,客戶群也藍綠都有。
這種身份的焦慮與妥協,也表現在眷村改建的待遇上。大陳新村的土地產權複雜,有些是美援蓋的,有些是政府撥的,很多村落並沒有享受到像軍眷村那樣優渥的改建福利。
「這種事情很難說清,但我們自己心裡很清楚,所以會更認命、認分。」梁寶華說。
為了翻轉這種弱勢,教育成為了唯一的浮木。
「爸媽把教育這件事抓得很緊。雖然我們很窮,但他們會把孩子弄得整整齊齊,不會像有些環境比較混雜的地方那樣。」梁寶華說,「這可能是一種微妙的心態,因為知道自己是弱勢,所以我們更認真讀書。」
梁寶華大學畢業時,父親曾問他要不要去考調查局,畢竟這是一種安全且光榮的選擇。這份「忠誠」的標籤,既是政治上的資產,有時也是社會融合的包袱。
梁寶華選擇走自己的路,他在新聞界表現優異,先後擔任過今周刊、財訊雜誌與工商時報總編輯。
花蓮大陳一村的大陳四代趙孝嚴說,早期大陳人給人的印象是強悍,敢搶魚貨、生意做很大,甚至會團結起來打架。但她後來理解,那其實是一種保護色——語言不通、穿著深色衣褲、被視為異類,為了不被欺負,只能展現出不好惹的樣子。

煙火氣中散不去的鄉愁
如果你問一個大陳人,故鄉是什麼?答案往往不在地理課本上,而在餐桌上,在廟宇的香火裡。
大陳年糕不同於台灣的甜年糕或寧波年糕,它是主食,切片、蒸熟,配上菜餚,那是大陳人過年的靈魂。還有「鰻魚鯗」(鰻魚乾),趁著冬日的太陽曬得乾香,吃的時候要配醋,這才是正宗的大陳家鄉味。
在全台最大的大陳聚落—新北市永和區五和新村裡,八十五歲的張小娥一直守著這份家鄉味,她的「張小娥浙江小館」一開四十年,店裡的招牌正是炒鰻鯗與炒年糕,許多大陳人從小吃到大。但歲月不饒人,她告訴我:「四月就要結束營業,不做了!」這不僅是一家餐館熄燈,更像一個世代味覺記憶的無聲謝幕。
幸好我們到處都還吃得到大陳年糕,永和最有名的莫過於永成里長周國良家開的周家大陳年糕,以及藏在新生路巷子裡的陳記手工年糕,前者用「水磨法」做年糕,質地緊密,Q 彈有咬勁,後者用「乾磨法」,因省去長時間壓榨步驟,年糕更有天然米粒的清香。
在花蓮大陳一村,趙孝嚴也致力於找回這些味道。她感嘆,母親留下的薑茶喝完後,那個味道就消失了,她甚至得回到村子裡,尋找母親當年的同學,才能找回製作年糕的手藝。
比食物消失得更快的,是語言。
「我們小時候在家裡、在村子裡,全部講大陳話。講國語反而會被罰站。」王孟聲笑著回憶。但隨著時代變遷,為了生存,為了融入,大陳話在家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梁寶華這些三代大陳人已經很少說大陳話了。而到了第四代,雖然還能聽懂長輩的對話,但很多人已經不能說了,村子裡那個熱鬧的、充滿鄉音的午後,也已一去不復返。

然而,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比如信仰。
高雄旗津實踐新村除了蔣公感恩堂,還有一間蔣公報恩觀,都是外界理解大陳人情感最特殊的窗口。把蔣公神格化,不是單純的政治崇拜,而是報恩。
「沒有蔣中正與蔣經國,我們出不來;沒有沈之岳,我們不能跑船。」這種情感,超越了後來的轉型正義論述。林春生透露了一個鮮為人知的插曲:在陳菊擔任高雄市長期間,高雄文化中心拆除蔣公銅像。廟方擔心蔣公廟會成為下一個目標,不得不將蔣公神像從正殿移到偏殿,改由觀音佛祖坐鎮主位。
「我們不敢講真話,對外說是因為拜觀音的人多,其實是怕被下重手。」這座廟宇的神像位移,竟意外地記錄了台灣政治變遷下,一個邊緣群體的恐懼與生存智慧。

從陋室到大宅扎根
台灣除了蔣公,大陳人更深層的信仰來自原鄉。在花蓮,大陳一、二村民用民主方式,選出大陳人守護神之一的阮弼真君做原觀音廟的主神,並把廟更名真君廟。
威武陳將軍是許多南部大陳村落的守護神,這尊神明不僅保佑海上平安,更見證了大陳人的奮鬥史。鳳山威武廟主委陳國強說,分布在全台的大陳廟宇會互相走動,以信仰聯繫原鄉人的情感。
春節假期才過,為了尋找永和那間蔣公感恩堂,我走到周家大陳年糕附近的永成市民活動中心,爬上樓,才赫然發現蔣公銅像孤零零地端坐在空蕩蕩的大會議室裡。原來,這裡也趕上了都更,不久就要拆了,遠處,就是已經完工五年的全台第一個大陳都更社區「勝開大地」。
「一坪換五.一坪,就像中頭獎了!」附近商店老闆羨慕地說。
想不到最能讓大陳人輕而易 舉翻身的,是都更。

人生入秋後,當年那些去了美國的,也有人落葉歸根了。我在宜蘭蘇澳遇到兩位從美國搬回岳明新村的大陳三代。其中一位七十多歲的大姐說,小時候大陳的孩子有鞋穿,村外的孩子沒有,會互相丟石頭,但時間一久,也玩在一起了。
「大家小時候都辛苦過,你說要不要分藍綠?這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們的根就在這裡,不要再把我們翻來覆去了!」
從花蓮的活動中心到美國的唐人街,從華興育幼院的鐵窗到高級西服店的櫥窗,從屏東的旱田到高雄的碼頭,從昔日的陋室到今日的大宅,大陳人的故事,不僅僅是眷村歷史的一個分支,更是一部關於生存、尊嚴與融合的台灣史詩。
張小法站在他的西服店裡,看著窗外熙攘的台北街頭。梁寶華坐在立法院附近北平上園樓餐廳裡,回憶屏東自強新村的時光。他們都已經不再是那個在寒風中瑟縮的孩子,他們是台灣島上的大陳人,他們的根,已經深深扎進了這塊土地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