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歷史現場|七十載離散終讓異鄉成故鄉.台灣島上的大陳島人(上)上岸
A

中華民國洋服同業總會榮譽理事長張小法的西服店,在靠近市民大道的大安路一段巷子裡,店招是用他的簽名設計的,如此簡潔,這般醒目。他是國內西服界的大人物,許多政治人物與企業家都是座上賓。

張小法帶領中華民國洋服同業屢在國際競賽獲得金牌,因而多次獲總統接見,前後任台北市長柯文哲與蔣萬安也親自鼓勵嘉勉。訪談開始不久,張小法便目光炯炯說道:「我跟蔣萬安說過,是你祖父和你曾祖父帶我們到台灣的!」這句話,輕得像裁縫桌上的布屑,重得像壓在大陳島人胸口七十年的石塊。

這是段漫長、奇險又充滿血淚的大時代故事,故事起點在浙江外海的大陳列島,而中途站則是散落在台灣各處三十五個有著不同村名,如同三十五個列島的「大陳新村」。

列島名稱與村名可以簡化,但是人生不能。

大陳島原為中華民國反共救國軍基地,撤退前曾由前總統府資政胡為真的父親胡宗南將軍化名秦宗昌指揮。民國四十四年一月十八日,大陳島的門戶一江山島遭共軍攻克,大陳島失去屏障,蔣中正總統百般無奈,與美國達成執行「金剛計畫」協議——同意放棄大陳,換取美國協防金門、馬祖,並加速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承諾。

二月八日上午九點起,總數約一萬八千人的大陳島居民,帶了家當登上美國第七艦隊的登陸艇,時任海軍總司令的梁序昭親自坐鎮,與第七艦隊協調合作,成功將大陳島守軍與居民送抵台灣,而前總統蔣經國是最後離開大陳島的一批人。大陳島人從基隆港踏上台灣後,從此迎向各自的命運。有關大陳島撤退的報導與口述歷史紀錄汗牛充棟,從那些文字與影像裡,我們知道許多大陳島人以為只是來台灣避難,一陣子就可以回去了,沒想到一走就是一輩子。

沿海岸散落 35 個異鄉

一萬八千人,對當時的台灣社會來說,是一個龐大而突兀的存在。不同於一九四九年隨著軍隊撤退的軍眷,他們是整村、整島被連根拔起,拉運到台灣的平民。政府為了安置這群被稱呼「大陳義胞」的平民,將他們打散,沿著台灣的海岸線與邊緣地帶,建了三十五個大陳新村。

從地圖上看,這是一條沿著基隆、宜蘭、花蓮、台東、屏東、高雄、新竹分布的流浪軌跡。每一個點,都有無數個人生被硬生生斬斷,又拆解重組的艱辛故事。

前交通部長葉匡時的母親是大陳人,父親是溫嶺人,他的回憶裡有花蓮大陳一村一個個潮潤午後。當年這裡住的多半是上大陳來的漁民,那年葉匡時才兩歲,但童年貧窮的人生氣味,教他記憶猶新。

「父親在農林公司的製冰廠當技工,有宿舍,農林公司民營化後沒了工作,但父親不是大陳人,分配不到房舍,只好搬進大陳一村裡的活動中心。」

那不是一個家,而是一個巨大的、沒有隱私的公共空間。十戶左右人家擠在活動中心裡,用木板和布簾隔出一間間違章建築般的棲身之所。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吵架聲、煮飯的油煙味混雜在封閉的空間裡。對於年幼的葉匡時來說,那就是世界的全部,直到他念小學三年級時,母親在海關找到一份廚工的工作,才得以搬離,住進海關宿舍。

「大陳村是一個封閉的社會,同質性很高,跟第一代來自各個省份的軍眷村不一樣。」葉匡時說道。

這種封閉性,既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是因為語言的隔閡。大陳話(台州話)保留了許多古音,與台灣通行的閩南語、國語截然不同,這讓大陳人在剛剛到台灣的時候,像是住進了語言的孤島。

今周刊副社長兼總經理梁寶華則在屏東高樹度過了他的童年。

「我們住在屏東高樹的自強新村,就是第四新村。」梁寶華回憶起那個時間與空間距離都已經很遙遠的家,語氣中帶著一絲酸甜的苦澀,「那時候家裡真的蠻破落、蠻小的。家裡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那時候姐姐已經出生,還有我,及剛出生的弟弟,一家六口擠在一起,連睡覺的地方都不夠。」

這是所有大陳新村的共同地景——狹窄、擁擠、克難。

在高雄旗津大陳人聚集的實踐新村,房子分為「大房子」與「小房子」。五口以上之家分到「大房子」,也不過八坪多;四口以下則是四、五坪的「小房子」。

「爸爸在大陳島時就在碼頭工作,來台後也分配到高雄港碼頭的工作。」

中華企業聯合交流協會理事長賈銘華的老家在小房子這邊,雖然比起分配到偏鄉務農的大陳人日子好過,但父母親的收入只夠讓一家勉強溫飽:「我四、五歲的時候眼屎多到眼睛張不開,就是因為營養不良(缺乏維生素 A)。」

高雄旗山凱旋新村是所有大陳新村裡唯一的軍眷村,水產學校畢業後跑了七年商船的王孟聲,父親曾是大陳島上的反共救國軍。

至今他仍記得四面壓擠的窒息感:「我們家不到五坪,已經是眷村裡最大的了。吃飯、洗澡、睡覺全在那四坪多的空間裡。下雨天,媽媽在後面加蓋的小廚房煮飯,雨水還會從縫隙裡漏進來,淋在身上。」

就是在這幾坪大的空間裡,大陳人開始了他們在台灣的「暫居」歲月。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個「暫」,竟是一生。

政策錯置下的艱辛生計

政府在安置大陳義胞時,原本有一套看似合理的邏輯:漁民往沿海送,農民往內陸配。但因執行的官員初來乍到,不熟悉台灣地理環境,於是,習慣海風的人拿起了鋤頭,習慣撒網的人面對著旱田。這場錯置,成為了許多大陳家庭生計困頓的根源。

梁寶華的家族遭遇就是這個政策下的縮影。他的祖父在老家是漁民,但當漁民實在窮怕了,他選擇務農,卻因面對陌生的土壤、氣候與作物,加上語言不通,導致生活陷入了困境。

「漁民生活太苦,所以爺爺選擇務農,被分發到屏東高樹。但務農真的很難養活一大家族,所以我們的生活都很辛苦。」梁寶華說。貧困像一道勒在脖子上的繩索,逼得他們必須再次遷徙。在他小學一年級時,家裡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離開屏東,到高雄去發展。

這是一場為了生存的「二次移民」。父親一開始賣菜,後來去當了碼頭工人。「因為碼頭工人的待遇比較好,他就這樣一直做到退休。」梁寶華搓了搓手,淡淡地說。

高雄港的碼頭,成為了許多南部大陳人的避風港。在旗津實踐新村,這裡靠近港口,許多人從事碼頭裝卸工作,生活比屏東、花蓮那些偏遠村落來得穩定。但即便如此,那種只能出賣勞力的生活依然貧困。

為了減輕大陳家庭的負擔,蔣宋美齡創辦了華興育幼院及華興小學,收容照顧大陳孤兒或貧困家庭的子女。張小法一家到台灣時被分配在新竹南寮,他與爺爺、奶奶留在新竹,而父母親則在台北打拚,二哥因此進了華興小學,兄弟迎來截然不同的人生。張小法說 :「進去的是幸運的一群人,我不到五歲,媽媽不捨我去。」去念華興,人生也許又是另一種光景。誰知道呢?

新竹南寮信義新村還住了很多大陳人,村口雜貨店老闆七歲就被送進了華興小學。華興提供了衣食無虞的環境,甚至比家裡更好的教育,但代價是親情的割裂。「父母只能在鐵窗外這樣看我們。」他回憶起那段隔著鐵窗凝視父母的時光,眼神裡有感恩,也有難抹的酸楚。華興體系培養出了許多優秀的大陳子弟,讓他們更早地融入了主流社會,漸漸淡出了村落的集體生活,卻成為了另一種形式的「離散」。

敬請期待下篇:七十載離散終讓異鄉成故鄉 台灣島上的大陳島人 (下)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