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來鴻 — 我在左營眷村的日子
A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是我在大學畢業時的感言。當時是何等的雄心壯志,豪氣干雲。後來經過社會的洗禮,環境的變遷,雖然也曾小有成就,但距我的理想甚遠,這麼多年,現在我已活到七八十歲,雖然生理上已自然退化,體力精力也大不如前,但我仍不忘初衷,願將我生命的餘年,盡量對社會有所回饋。

現在,我常會在不經意間,回憶往事,想起自己的一生。

烽火餘生 青島至左營的遷徙

我生在國共內戰的時期,當時國軍退守台、澎、金、馬,那段時間裡,家父服役於海軍,因為他在海軍官校成績優秀,畢業後,先派駐上海,然後調至海軍的大本營——青島任職,在當地,認識了大家閨秀的家母,兩人互相欣賞、愛慕,終至結為連理,民國 37 年(1948)生下了我。

那時內戰正熾,烽火連天,由於家父任職海軍艦長,於是先將母親和襁褓中的我,搭船從青島轉到厦門,再於 1949 年,由厦門送到台灣的高雄市左營區,那時左營是海軍最大的軍港,在軍港的四周有日本投降後留下的軍舍與倉庫,再加上由國軍臨時簡單興建的克難房屋,做為海軍以及其眷屬的宿舍,這就是後來所稱的「眷村」。

當時國軍的口號是「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意思是台灣非久居之地,沒有想到,世局多變,後來左營的眷村,卻成為我從小安身立命的地方。

在此,我先介紹一下左營。1661 ~ 1683 年,鄭成功來台的時候,那時叫潟湖,是水師的訓練基地。1683 ~ 1895 年,清朝占領台灣,在潟湖南岸,成立鳳山舊城。1895 ~ 1945 年,日本殖民統治時期,被選為海軍基地,加以擴建。1945 年,日本戰敗,由中華民國收復失土。

1949 年,國民政府遷台,我家住在左營眷村,那是一大片諸多眷村連接在一起,占地範圍極廣,一半在左營的軍區裡面,和所有的海軍軍事機關聚在一起,並可直通碼頭,另一半在軍區外面,和一般老百姓的住家,聚在一起。

我家在軍區裡面,四周都有衛兵站崗,除了眷村,還有海軍官校、海軍士校、海軍參謀學校、艦隊指揮部、海軍造船廠、海軍總醫院、海軍陸戰隊學校、碼頭港口,還有一處高大的「海軍忠烈將士紀念塔」,是區域的地標,「四海一家」是軍官俱樂部,「中山堂」、「中正堂」是開會、放映電影的場所,有運動場、游泳池……,所有的生活設備,應有盡有。

我們小時候都在軍區內活動,很少離開,大家守望相助,所以眷村鄰里的感情,特別濃厚。從嬰兒孕育成長,到去學校念書學習的那段時間,是我生命中最真誠最無邪,也是我最懷念的日子,眷村的生活,多半克難清苦,正因如此,使得眷村的孩子對眷村生活懷念特別多,在生命中也成為不能遺忘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民以食為天,為了穩固軍心,軍人、軍眷的糧食——米、麵粉、油、鹽,均由國家配給,統一由聯勤總部的留守署所屬各地區的服務中心,到各眷村,按大、中、小口發放,時間是每月一次,而且還有圓柱形的燃料「煤球」可領。

因此軍人雖然薪水微薄,但至少眷屬的飲食無憂,尤其在發放麵粉時,因為是美援的,都用麵粉袋裝著,上面印著中美合作的字樣,而聰明能幹但卻窮苦的媽媽,便會動腦筋,把麵粉取出,將麵粉袋洗淨晾乾,然後利用袋子的布料,為子女做剪裁合身的衣褲,在當時的刻苦情形下,實為奇事,並傳為美談。在剛退守台灣時,規定軍人二十五歲以上方能結婚,有很多在戰亂中離鄉背井的軍人,孤家寡人,薪水又很微薄,如何養家?好在軍人若成家,可以申請眷舍眷糧,而在那個戰亂時局,還有更苦的鄉村姑娘,連碗飯都吃不上,因此也不嫌棄,嫁給沒有家產、年紀又比自己大許多的阿兵哥,至少可以吃飽穿暖,就這樣促成了許多姻緣,因為夫妻倆都是從艱苦生活中共同奮鬥撐起這個家,彼此珍惜,相親相愛,締造幸福美滿的家庭。這種在軍中領眷糧的制度運用了十幾年,後來時代進步了,就將主、副食以代金方式發放,而當年領糧的熱鬧已不復存在。

籬笆歲月 軍港旁克難的居所

我在眷村中居住了多年,軍區裡外,我都住過,眷舍因軍階的高低,而有分配的不同,它是以將官、校官、尉官、士官、士兵的級別來分配,高級軍官的宿舍,房屋寬敞獨立,有私人的廚廁、洗澡間,還有花草、水池、庭園,校官分為高、低階兩種,高階的除了房屋庭園比將官小,設備大同小異。

另外,低階的眷村,多為一排排毗連的木屋,天花板與隔間都是用甘蔗板分開,隔音設備極差,鄰居說話稍微大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廁所是公用的,在住家整排房屋最尾端的巷弄旁邊,每兩三天由公家派員來清理一次,既不方便,又不衛生。

士官兵的房屋就更小了,只有七、八坪,全家都擠在裡面,孩子多的,根本就不夠,所以很多人就自己想辦法,加蓋違章建築,國家不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時還可幫忙貸款,來補貼買些材料,這樣勉勉強強的,湊合著過,真的是十分辛苦。

小的時候,村裡什麼都有,因此我們活動的範圍很少跑到眷村外,因為遊玩、辦事、上學的距離都不遠,所以多半是用走路的。後來年紀漸長,擁有了一部腳踏車,能騎著到處跑,就很拉風了。

初中的時候,學校的名稱叫「海青中學」,是由海軍創立的,學生均為海軍子弟,那時家裡和學校的距離較遠,於是由海軍派出軍用大卡車,來接送我們上學、放學,早上上學坐在軍車上,我們這群學生高興起來,就自動唱起軍歌,唱完軍歌唱校歌,大家年齡都差不多,又都是街坊鄰居,唱唱歌,說說笑,其樂融融,很快的就到學校,這就是快樂一天的開始。

我和外界接觸是考上了省立高雄中學,那時自己搭公車到高雄,才懂得到高雄市逛百貨公司,去大戲院看電影,買黑膠唱片,和同學到冰果室聊天。

嚴教慈鄰 鄰里間如親人的守護

在那之前,我們眷村子弟是何等的單純,年紀小的時候,玩具都是不花錢自己做的,如踢毽子、打彈弓、官兵抓強盜等,另外需要花點錢去買的,如打彈子(彈珠)、打圓牌(用圓形厚紙板做的)……太多太多,玩的可開心了!那時的小朋友多為群體活動,尤其眷村的小朋友,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上學、放學都在一起,玩也玩在一起,情感怎麼會不好呢?怎麼會不像一家人呢?

再長大些,就送往幼稚園,開始學校的生活,海軍眷村裡,有海軍創辦的幼稚園、小學、初中,直到高中才去考眷村外的省立或縣立學校。

學校的生活,是群體社會的開始,孩子們要學習做人處事的方法及道理,我們小時候,最怕別人說:「哪家的野孩子沒家教?」這可是極大的侮辱及謾罵!那時很少聽到粗口,也就是「髒話」,每家都教導孩子不可以罵人、不可以騙人、不可以打架,見到鄰居長輩、學校的老師同學要有禮貌。對自己也要要求整齊清潔,除了刷牙、洗臉、洗手、洗澡外,雖然家庭窮困,衣褲有補丁,也要洗得乾乾淨淨,才能穿出門。最重要的是,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一致,孩子不聽話,不講道理,先用勸導的方式,再不聽就動用體罰,眷村的孩子不聽教導,被打是家常便飯,有時家長出手沒有輕重,鄰居看不過去,就過來拉、擋,護著孩子,好像他才是孩子的親生父母一樣,這種左鄰右舍的情感,怎麼會不親呢?

眷村的家長是特別注重教育的,從小就教導孩子要好好念書,從小學、中學、大學、出國留學深造、碩士班、博士班,全部畢業後,才算真正的完成學業,然後服務社會,報效國家。

人各有志,有些軍眷孩子在念完中學,就去報考軍校,完成保家衛國的志願;還有些軍眷孩子,為了能早些幫助家庭生計,報考海員訓練班,然後上遠洋國際的客貨輪服務,因為薪水以美金計算,所以對家庭很有幫助,多跑了幾趟水以後,對國際港口熟悉,就乾脆「跳船」跑了!例如船的行程是基隆—紐約—基隆,船到了紐約,船員就在紐約下船,不回基隆、而留在美國,直到取得身份,移民美國了!

耄耋之年 不忘初衷的文化魂

在一九七○、八○年代,留學念書和在美跳船,兩種方式移民美國的比比皆是,其中很多屬於眷村子弟。因此筆者在二○二四年,在美組織了「紐約中華眷村文化傳承協會」,以聯絡眷村子弟的情感,發揚傳承眷村文化為宗旨的團體。

從青島到左營,從左營到紐約,我雖已年至耄耋,但我自許為「無齡族」,現仍覺得精神清明,但常感到「腹中無墨」,仍有強烈的求知慾,欲前往學府進修。

從眷村父母的啟蒙教誨與學校教導的古今知識,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我深信中國文化的一脈相傳,「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八項準則,正是我安身立命的不二法門。

從先秦諸子百家的思想盛宴,到近代中西文化的碰撞交融,我始終認同中國文化大學的「承東西之道統,集中外之精華。」的理念,在眾多思想中,我最為敬佩與信仰的是孫中山先生的思想,其學說順應世界潮流,立足中國國情,懂得因事制宜,解決國家天下的問題。他所著作的《三民主義》、《五權憲法》、《建國方略》、《建國大綱》,務實而宏大的精神,至今仍具有強大的生存與實踐的空間。

在我所理解的「平天下」,於今日全球化「地球村」的時代,有了更具體的內涵,那就是《禮運大同篇》所描寫的理想社會 :「…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是謂大同。」這幅和諧美好的藍圖,不僅是古代先賢的夢想,也是我,一個從戰亂中走來,在和平中奮鬥,見証了世代的變遷的平凡人,此生努力的最終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