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崙溪出海之前,在花崗山下的花蓮市菁華街一帶刻意繞了幾個彎,芶壽生隨著在軍中與商場皆不得志的父親芶維勛,以及名門出身的母親沈凌曼曾經陋居在這個河岸與城市邊緣的地方,匱乏窘迫的日子很漫長。
美崙溪裡有沼蝦,不知道芶壽生小時候是不是跟著哥哥或玩伴去溪裡撈過?彼時的他絕不會想到許久之後自己會靠著打撈豐年蝦卵變成億萬富翁,與就要注入太平洋的美崙溪一樣,從此隨心所欲,自在奔放。
十二月底這天,我沿著如今已經拆除的芶家日本宿舍後方,當年還是芶維勛種植香蕉樹與木瓜樹河岸空地的透天住宅社區窄小巷道向溪畔走去時,隱約可以聞到太平洋吹來的海風味道。

而太平洋彼岸美國猶他州大鹽湖湖面,此刻也許正像一塊尚未被驚動的玻璃,再一會兒,天空的顏色會慢慢從灰藍轉亮。許多年前,總有個人會站在池邊,低著頭計算水溫、鹽度、氧氣濃度,手上的動作俐落而熟練。他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遲疑。這樣的清晨,那個叫芶壽生的人在湖邊駐足過無數次。
落腳花蓮的流亡家族.菁華街35號的貧寒記憶
芶維勛是四川省廣元市旺蒼縣人,他的父親是當地地主,為了躲避打進旺蒼老家的共產黨軍隊而帶全家到外地避難,但中共得到政權後,還是在鬥爭大會上一槍奪了他的命。
芶維勛在成都大學念到大三時投考黃埔軍校,又進了南京中央軍校特訓班,畢業後進了現在吳淞口黃埔江西岸的上海江南造船廠工作。
民國三十七年底國軍戰情吃緊,芶維勛一家隨著他服務的兵工學校播遷台灣,搭的是隔年一月沉沒的太平輪。
「我們家隨兵工學校遷來台灣,從基隆靠岸,先在台北短期停留,就搬到了台灣東部花蓮市。」芶壽生剛到花蓮時,印象最深刻的是滿街本地人不是不穿鞋,就是穿著木屐「呵答呵答」地走路。
而芶維勛是站在原日軍「花蓮港陸軍兵事部」(即現在的「松園別館」)前居高臨下俯瞰時,發現這處當時有很多日式平房,後來變成芶家一家安身立命居所的河川地。
芶壽生在自傳性著作《豐年蝦之王》裡記述:「我父親滿腦子想弄點生產事業,農業思想很濃厚,因此首先選了一棟在美崙溪邊轉彎處的房子,座落在菁華街三十五號,因為沿河邊有一大片空地可以種植一些蔬菜及養雞鴨之用。」
搬到台灣時,芶壽生不過五歲大。兵工學校遷台後成立子弟小學,他跟著入學,但年齡小,個子小,還不斷跳級,被同學欺負,老師也不留情面,總是讓他挨打。
而他自承自己個性剛烈,又自卑,打架打輸人就算了,姐姐念同樣在菁華街上,距家門口僅幾步之遙的花蓮女中,他也害怕看到川流不息的花中女學生而常常繞路上學,還在花崗山小徑上遇到孤身來台,因太過想家而上吊尋短的軍人。
那些年,芶壽生父親芶維勛的人生依舊不如意。他在軍界及警界交遊廣闊,滿腦子生財的主意,但運氣總是不好,曾經在花蓮市區開了規模宏偉,堪稱花東最有名大飯店的迴瀾閣餐廳,後來卻被一把火燒了。
他不氣餒,又組織土地利用合作社,帶了人到後來的光華墾區修路墾荒,誰知花蓮縣政府批撥了一千五百公頃土地給他,竟又被退輔會後發先占。
芶壽生在著作中回憶,父親想找花蓮縣長柯丁選問個明白,柯丁選卻回覆:「蔣經國看上的東西,為了安置你們這些大陸官兵退伍下來之用,我能拒絕嗎?」又說:「你與他們都是大陸人,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解決吧!」

官場外的生存角力.父親未竟的公道與債務
我從菁華街招了一輛計程車,到那個芶壽生筆下的芶家傷心之地去。
這塊木瓜溪北岸約七百五十公頃的河川新生地,經退輔會東部開發大隊開拓、整治而成的農墾區,一塊塊用田壟切割整齊的方田從台九線一路迤邐到知卡宣大道,包括現在的中華紙漿偌大的廠區,多有當年芶維勛率人闢墾的足跡。然而在光華農場牌樓下的「光華墾區記」石碑上,你找不到任何與芶維勛這群人相關的描述。
芶維勛債台高築,土地利用合作社的社員與債權人兇猛催債,退輔會又搞拖字訣,甚至恐嚇說再鬧,就要送他去「火燒島(綠島)」。
雖然芶維勛後來利用機會面報了蔣經國後,退輔會官員態度放軟,也放寬了補償條件,但還是填不平財務缺口,沈凌曼還險些吞藥輕生。
以父輩的短板為鏡.把自己放在絕對優勢
芶壽生說,這是他一生中最苦難的時光,他曾說道:「父親用盡了他的最後十餘年,為爭取不平權益奮鬥奔走,而我們當時正是求學年齡……生活之貧窮困苦,真是不敢回憶。」而最讓他不捨的,就是母親嘴裡「不能做合夥生意,只要與人共同經商,最後努力的結果都給了別人,他一定會吃虧」
的父親到死官司都還沒有終結,最後含恨於九泉之下。這是父親人生的短板,卻也是芶壽生後來經商之路上一面鏡子,他下決心「單打獨幹」,就算要與人合夥,「一定要把自己放在絕對優勢」。
芶壽生承認,這一生對人與對錢的思維,他都「頗有家父的作風」,承繼了那樣的血脈與性格,卻又不能踩父親誤踩過的坑,他也只能處處小心,謹守的原則就是:「生意可以小做,絕不給自己添麻煩。」

芶維勛擔任土地利用合作社總經理時集資承包木瓜 溪旁一千五百公頃荒地,後來被退輔會接手,幾乎 血本無歸。這是荒地後來變成光華墾區時的入口牌 樓。
初中畢業後,芶壽生以招生考試狀元身分,成為花蓮商職高中部第一屆學生,大學聯考重考後,他於民國五十三年進入政大國貿系,服完海軍預官役後又讀了企管研究所,畢業後留在學校教了四年書,包括市場分析、消費者行為等國貿系必修課程。大學時期的芶壽生依舊是個窮學生。
「我那時只依靠政大清寒獎學金三百元過日子,租住在一戶農人家的水井邊小房內。」他想辦法每餐只吃一個只要一元的饅頭,為了讓他念研究所,妹妹還休學了一年。
芶壽生在政大只花了兩年,就拿到碩士學位。研二那年,芶家離開花蓮,搬進了永和的新家,而芶壽生也為負笈美國做準備,拿到政大碩士學位後,過了兩年一邊在政大教書,一邊在政大公企中心工作的日子,他先放棄了一次機會,那次他本來準備去亞利桑那州大,但父親撒手人寰,芶壽生放不下母親。
民國六十四年機會又來敲門了,那年印第安那大學發給他博士入學許可,政大校長李元簇破天荒地批示了「留職留薪三年」,讓家裡沒有收入來源的母親與弟弟妹妹可以過日子。
雖然家中一時片刻用度無虞,但芶壽生是自費出國念博士學位,為了補貼學費與日常開銷,他除了透過在台銀任職的政大同學協助,申請到「出國留學的救命錢」,赴美期間,有幾年暑假還到餐廳去打工,洗過碗,也練了些廚藝。
此時的芶壽生一心想的,還是趕快拿到統計學博士學位,回國當學者,想不到一來回台任教的申請並不順利,二來他記起了政大公企中心同事告訴的:「先把錢賺夠,沒有錢就不要談什麼大志向」,三來,他回台灣悄悄做了商業考察,發現機會之門是窄的。
「這次回台的最大決定改變了我的人生,就是決心留在美國發展,而且準備放棄學者夢,全心從商幹跑街的事。」
雖然從小就希望當學者,也進了印大商學院,但評估自己就算拿了博士,頂多也只是一個「二流的傢伙」,彼時還要償還出國借款的芶壽生因而向詑異不已的母親說:「我學成教書,收入也很是有限,而且還是個二流教授,但是跑街做買賣,一年後的收入肯定翻倍。」
芶壽生先進了聖荷西一家從事醫療電腦設備的企業,又進了一家會計師事務所,買了部豐田小車,交了女友,後來做了些食品進口批發的生意,也接觸了台灣中央信託局國家企業投資項目。
「小生意雖然做了不少,但是賺不了多少佣金,大生意都在半路為別人做了嫁衣。」芶壽生說,拿到的佣金還不夠貼他自己的汽油費。
民國七十年左右,芶壽生透過政大國貿系學長的引介,先幫台灣的鵝絨衣外銷廠商在美國採購鴨絨毛,接著這位學長帶來了另一個訊息:「我的屏東朋友想採購豐年蝦卵,可以給你百分之二的佣金。」
貧寒學子遠征.二十美元敲開商機大門
芶壽生從來沒有聽過豐年蝦卵這種東西,但既是鐵打的生意,當然要接。他依客戶指定找到位在舊金山的廠商,但廠商要看到現金才肯給貨,且不給退貨。
一一克服風險後,芶壽生決定好好研究豐年蝦卵。
他透過美國動物局找上史丹佛大學的退休教授,教授每天幫他上課,還把所有研究作品送給他。芶壽生說:「他哪裡知道,他(教授)這一個星期的工作,翻轉了豐年蝦的工業革命,並造就了一位億萬富翁。」
有了專業知識與目標,也得找到機運的大門去敲。他發現當時最大品牌業者的豐年蝦卵是從猶他州採收的,於是他親自到猶他考察,在鹽湖城西北的大鹽湖岸採收時遇到一位州警,州警提醒他要申請採收執照,還告知接洽窗口。
找對了門,事情就容易,這位猶他州政府野生動物資源局的接洽窗口對他說,蝦卵是湖中的垃圾,如果他有興趣採收,就給他獨家採收權。兩天後,芶壽生花了二十美元填好的申請就被批准了。
芶壽生說:「四十年後的今天,每張執照的價格已經高達千萬美元。」
如今,芶壽生的海星國際(O.S.I.)總部就在大鹽湖北岸不遠的雪村,會選這裡,是因為某次在大鹽湖北岸找蝦卵時
翻了車,雪村的老農救了他,村民協助將他和家人送醫。
就像遠在太平洋彼岸家鄉花蓮那個城市接納了他來自四川的父親,雪村也用友善的住民與世外桃源一樣的居住環境,迎接了這位台灣來的意外嬌客。
芶壽生在雪村買了工廠,買了土地,成了雪村鎮裡最大的雇主,雪村教長夫人和水廠廠長甚至是他的秘書,他也捐錢給雪村所在的雲雀鳥谷地一帶教會與學校。在他眼裡,雪村簡直是個「三不管的世外桃源」,他在總部旁建造了莊園,有室內溫水游泳池、跑馬場、網球場和一個大花園。
偶爾,芶壽生也會去打獵,他說,「我在那兒特別做了藏點,可以玩上幾季打獵野鴨的遊戲!」
猶他州三不管地帶.築夢雪村莊園裡的「自由人」
他在著作裡寫了一段話:「唯一感到安慰的,自己終於成為一個『自由人』,有產有業,不再求人。」豐年蝦微小而敏感,牠的生命容不得一點僥倖。
身為一九四九年前後來台,人生地不熟下苦尋一方立足之地的不得志軍人後代,芶壽生的人生沒有任性的餘裕,每一個轉彎,都要算計好代價。幸好,歷經曲折起伏,他也能像故鄉花蓮的美崙溪一樣歌頌自由了。
功成名就,過起自由人生的芶壽生沒有忘記回餽故里,他在政大捐款成立「芶壽生講堂」,也資助「李元簇亞洲研究講座」基金,並讓政大同意重啟以前商學院院長魯傳鼎籌辦的貨幣展覽館。此外,芶壽生也是中華眷村文化發展總會的重要資助人。
芶壽生的祖父在共產黨上台後遭清算,死後被草草埋在旺蒼縣老家後山。一九八八年芶壽生第一次返回大陸,家鄉的政府部門隆重歡迎他,他為祖父重修了氣派的家墳,出資修葺千佛岩等古蹟。此外,芶家的老宅子也被申報為省一級國家保護古宅,只是芶壽生祖父在旺蒼縣裡有間大宅,彼時已經被拆掉,蓋成了人民醫院。
從光華墾區牌樓重新回到花蓮市區後,本來想找找芶維勛當年經營迴瀾閣餐廳的地方,但時移事往,也就作罷了。我走回美崙溪畔,爬上堤防。隔著美崙溪,我彷彿看見了芶壽生老家對面那間用鋼筋水泥蓋的退撫會辦事處招待所裡當年高官顯要聚會的觥籌交錯與衣香鬢影,也看見了斜對面芶家飯桌上的淡飯粗茶。千重萬疊的時代悲歡,這時都倒映在美崙溪的滾滾逝水裡。

芶家花蓮老家對面是日據時代花蓮港山林事業所招 待所,後來由林務局接收,白崇禧、楊森都住過, 前副總統連戰蜜月旅行時也落腳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