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和哥哥騎脚踏車從合群緯六路的家出發,慢慢踏著車踏板,車輪一轉一轉,經過合群新村、建業新村,到明德國小校門前,右轉入軍區。
多麽寬敞的大路啊,兩旁大王椰子整齊排列,許多同學和我們一樣騎車上學,風吹過清爽愉快。騎出軍區,快到海青時,路上看到陳金星老師騎一輛自行車在我們前面,踏兩下停三下,優雅的裙裝年輕女老師。
進校門,把車停在車棚,哥和我分別往自己的教室走。鈴聲響起,早自習,再響起鈴聲,是下樓去操場升旗。大家在走廊排隊,軍樂響起,我們齊步下樓。多麽軍事化的少年時代啊!多年之後我再回憶,才驚覺左營是海軍基地,我們沐浴在軍事化管理中,卻是那樣自得其樂,沒想到要抗拒什麽。

青蔥校園歲月 課桌間的記憶純真美好
雪白上衣,藍色裙子,黑鞋白襪,齊耳短髮左分右夾,老師進教室,班長喊:起立、敬禮、坐下。
國文課悠游古典中國,英文課從英文二十六個字母開始背誦,數學幾何代數,物理化學進實驗室。
美術課老師教素描,我們班桂曼玲上台當模特兒,高高坐在講台上,面向窗外,我們全班畫她的側面。體育課跑步打籃球。
中午值日生去厨房,把全班蒸好的便當抬進教室,午餐我常和薛春玲一起吃,她媽媽做的排骨、我媽媽做的豬排四季豆,有時會交換品嘗。午餐後午休,大家都趴在書桌上睡覺,偶爾還會有打呼聲。
四點半放學前,全班一起打掃教室,每周都分配好,各人有各人的職責,掃地、擦窗戶、冲洗厠所、擦黑板、灑水、倒垃圾,自己的教室自己清理,還有整潔比賽。
每學期有作文比賽、演講比賽、運動會、接力賽跑,忙得不亦樂乎。
快到高中聯考時,教室黑板上寫著離考期天數,200天,150天,30天,7天,大家生死全繫在考一個好高中,然後是考大學,讀書是唯一生存目標。
我的海青中學歲月,也就那樣一天一天地過,從十二歲到十五歲,無憂無慮的少年歲月。
那是青春萌芽的人生階段,周末大家到中山堂看瓊瑤的最新電影,林青霞、秦祥林。小男生穿著喇叭褲,小女孩聚在一堆,大家互瞄一眼,誰看了誰,誰好像喜歡誰,各自心喜。那是彈吉他唱歌的年代,一本歌本,一首首唱,可以唱一個下午。
還有一個習作園地,就是《忠義報》,我們常常投稿。那時爸爸有一個「第五街札記」專欄,筆名「司徒海」,我就來個「司徒空」,寫了就投,有時登出來,熱騰騰的報紙黃昏送來,送報員摺成箭一樣飛入院子,拿起來看到自己的名字,就高興大叫,興奮不已。去領稿費,高高咖啡色櫃台後坐著辦事人員,他們笑說:副社長女兒領稿費來了!我就傻傻地笑。
眷村的歲月,王媽媽、李媽媽、谷伯伯、張大哥,每一個人都像家人,那麽熟悉那麽無猜,連吵架都心安理得。
多年後我回想,眷村給了我什麽?第一個感悟就是團結、親愛精誠。因為有那麽一個緊密相連的眷村少年時代,我一生沒有過太多孤寂的疏離感,也可能是一種傻傻的信任,到任何地方都可以叫這個大哥那個大姐,把年輕的當妹妹,這種奇特的人情特質,是眷村給我的恩賜。
眷村人情恩賜 重回舊地人事已非
十五歲,我們家離開合群眷村,搬來台北,人生轉移了,我再也沒有回去過。大學畢業去美國,一待就是十九年,回台後偶爾公務去高雄,會坐車去轉一下左營。
二○一九年我去墾丁,在左營坐高鐵回台北,特別坐計程車去合群,車過緯六路我們家竟然沒認出來,再去緯四路,我認出來了,下車走在路口大水基旁的殘破房舍前,原先水溝外的自治新村沒了,全部堵起來。我以前住在這裡,三歲到十歲,多麽小的街道,多麽卑微的村落啊!
再回緯六路,這才找到了那時的家。夕陽下,柏油路平靜安寧,眷村的午後,時間靜止不前。我站在已荒蕪的十字路口,看到自己十歲到十五嵗的熱烈生活場景。是啊,路是走了很遠很遠了,回不到過去,回不到從前,人事全非。
儘管已是廢墟,合群新村曾經是那麽多海軍兒女的生存空間,春夏秋冬,有人,就有生命氣息,就有故事。海青中學時代共同走過的同伴,願每一位都開枝散葉,有人生的豐收。海軍的熱血和團結,我不會遺忘。

作者:張雪媃
1993年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東亞語言及文學系博士,1989年起在美台從事教育工作,2025年退休。主要著作有《天地之女—二十世紀華文女作家心靈圖像》、《當代華文女作家論》、《為作家寫的書:當代台港女作家論》、《冬天的故事》。父親張放為知名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