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手札|我剪過一截老兵的棉襖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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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我九歲,從北平到了台灣。七十多年過去,很多往事已經模糊,但有些畫面卻始終留在記憶裡。

這些年談到眷村文化,人們多半記得的是溫情與懷舊:鄰里互助、年節熱鬧、孩子們在巷子裡一起長大。這些當然都是真的,但在這些故事之外,其實還有一群人,很少被提起——那些最基層的老兵。

我到台灣後,是在台南市協進國民學校讀小學。那時候台灣剛結束日本統治不久,日本統治整整五十年,一般台灣人多半只會講閩南話,也就是所謂的「台灣話」,年長一些的人還會講日本話。在班上,我是唯一的一個外省小孩,語言、生活習慣都不太一樣。現在回想,那是一個時代交替的特殊時期。

水交社太保成派系 老兵鋪被睡水泥地

台南有一個地方叫水交社,那裡是空軍眷村,許多基層軍人家庭生活相當清苦,眷屬常常在路邊做些小買賣貼補家用,例如擺小攤、賣些簡單吃食。為了生計奔波,大人往往無暇顧及孩子的教育與管束。

在那樣的環境下,一些孩子逐漸結幫成群,形成所謂的「太保團體」,當年甚至有人把他們稱為「水交社派」,在地方上頗有名氣,也曾讓附近居民感到不安。現在回想,那其實也是一種時代背景下的社會現象——貧困、動盪與家庭壓力,往往最先影響的,就是孩子。

至於那些部隊的老兵,我小時候也常常看到。晚上就在學校教室的水泥地上鋪個被子睡覺,第二天清晨部隊集合,又把他們帶出去操練或野外駐紮。那時候年紀小,只覺得他們很辛苦。

我還記得一件現在想起來有些愧疚的小事。小時候我喜歡學拳擊。真正比賽時才有皮革拳擊手套,平時練習哪裡有那種裝備。有一次我竟然偷偷把一位老兵從大陸帶來的破棉襖袖子剪了下來,當作拳擊練習時包手用。

那時年紀小,還為自己找到「好材料」暗自得意,多年以後回想,心裡卻很不是滋味,那件破棉襖,也許就是那位老兵從大陸帶來不多的衣物,是他賴以過冬的東西。因為我的無知,竟偷剪了老兵賴以過冬的棉襖,寒流來時,不知那位兵哥是否更辛苦。如今想起來,只能在心裡說一聲:對不起了,阿兵哥。

祖籍登記暗藏無奈 莫忘基層無名小兵

很多軍官子弟後來住進了眷村,條件雖然簡陋,但總算有個安身之處。而那些普通士兵,有些人年紀很小就當兵,甚至十幾歲的少年兵,離開家鄉後再也沒有回去過。他們沒有什麼故事被記錄,也沒有什麼榮耀被歌頌。歷史常常記住將軍,卻很少記住那些小兵。

我本人是在北平協和醫院出生。早年的台灣身分證還可以登記祖籍,但後來戶籍制度修改,只登記出生地,不再登記祖籍,很多外省人的第二代、第三代如果在台灣出生,戶籍上就完全成了「台灣出生」。

而我這一代,身分證上仍然寫著「北平」,甚至不能寫「北京」,因為在中華民國當年的地圖上,城市名稱仍然是北平。回頭看,這些歷史細節,也帶著一點時代的荒謬與無奈。

如今眷村逐漸消失,老兵也多已離世。如果我們這些還記得一點往事的人,不把它寫下來,也許很多真實的歷史,就真的會被時間帶走。

所以,當我們談眷村文化的溫暖與傳奇時,也別忘了那些默默無聞的老兵。他們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留下多少文字,只是在時代的洪流裡承受了自己的命運。也許,我寫下這些,只是想替那些老兵說一句公道話。

他們當年離開家鄉,漂泊海島,一生默默無聞;歷史或許記住了將軍,但歲月不應忘記那些小兵。如果眷村文化是一段記憶,那麼最應被記住的,正是那些沒有被寫進故事的老兵。

程家昌 金融機構服務40年有餘,熱心關注兩岸發展,現已退休,住美國拉斯維加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