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宜蘭第一個眷村化龍一村的對面,是宜蘭縣「南門計畫」的核心——南門林園。舊監獄門廳、舊主秘公館、舊校長宿舍等歷史建築靜靜佇立其間;往東,是人聲鼎沸的新月廣場,往西北,則是瀰漫酒香的宜蘭酒廠。
若把時光回推兩百多年,眼前將是植滿九芎與莿竹的噶瑪蘭城,低矮城牆與護城河環繞,市集與荒埔並存。歷經清領、日據到戰後國軍進駐,軍營、工廠與眷舍層層疊加,這片土地的樣貌不斷改寫,從未停歇。
不曾停歇的,還有化龍一村眷戶林月英對眷村時光的追憶。每個星期總有一天,曾經在這裡住過幾十年的林月英都會回化龍一村去值班。值班的地方,是在如今「歷史建築化龍一村眷舍群」的宜蘭縣眷村文物館。文物館在化龍一村西邊,她和先生,幾年前過世的楊烈勳上校住村子東邊,他們家斜對面就是西後街郵局。
然而,那間覆著黑瓦的老房子十年前已和村裡大部分房舍一起被推平,現在成為宜蘭市首座社會住宅「坤門安居」的基地,一大早,我才到過去風光一時的打鐵街—武營街上的百年老店廣達香餅鋪買麻花捲,準備往眷村文化館走去,圍籬裡的機具已不時傳出低沉而規律的施工聲響。舊家就要變成別人的新家了,物是人非的酸楚,讓林月英心頭五味雜陳。

時空交織日式園區 斑駁圍牆重塑記憶
「古早時人都住在村子邊仔,這裡是倉庫,是日本厝,板子很厚,但荒廢很久,有找人去整理,一翻,裡頭都是蜈蚣。」二○二六年五月,走在這些年才陸續修整出歷史建築園區模樣的化龍一村西半邊,讓人印象深刻的不只是那些修繕得美輪美奐的日式住宅,還有一棵棵高聳的椰子樹,但除了西北角兩間日本式老房子,其餘那一道道斑駁的圍牆或寫有「化龍一村」字樣的拱門,都是新造的,不是林月英記憶裡的東西了。
她記憶裡,滿滿都是那個曾被爸爸趕出前門,又被媽媽趕出後門的「外省老芋仔」楊烈勳,和那數十年來與鄰居「外省婆仔」一起擀著麵粉,做著饅頭與花捲的午前與午後時光。
民國三十八年前後,國共內戰局勢逆轉,落居下風的國民政府漸感大勢已去,一場跨越台灣海峽的撤退行動於焉啟動,其中聯勤電池廠與聯勤被服廠,都基於戰略需求及雪山山脈屏障等考量,部署在宜蘭,加上以陸軍十八軍為主的陸軍部隊與大陳義胞,彼時宜蘭的眷村一度多達三十餘處。
聯勤電池製造廠乃負責生產通訊器材與電池的兵工廠,八年抗戰期間在重慶市的化龍橋附近成立,後來遷往天津,大陸陷共前再撤遷到宜蘭,正式被編定為「聯勤第204廠」。最早,電池廠與軍官宿舍就在現在的化龍一村原址上的日遺房舍與其後增建的平房裡,後來有了美援,廠區搬到礁溪,還蓋了化龍二村與三村,這裡就變成了宿舍與倉庫。

戰後眷村落腳蘭陽 電池廠遷化龍原址
會選在這個地方,不是沒有理由。這裡就位在滿清時代便相當熱鬧的噶瑪蘭城十字大街南端,滿街茶樓酒館、藥鋪錢莊,曾是燈火繁盛,商賈雲集的舊城核心。熟習蘭陽開拓史的林燈文教基金會執行長莊文生說,日本時代宜蘭首富黃阿西兄弟蓋的宜蘭街上最大間的洋樓—德合興黃宅,就在西後街上。國軍剛到宜蘭時,眾多軍眷除了住在學校禮堂,也在這裡尋找暫住的地方,擁有一百八十多年歷史的文昌宮,其沿革簡介上就有「左右廂房及仰山書院舊址部份為軍人及居民所占住」的描述。
這裡有條打鐵街,緊鄰著清代舊城西南角主力防衛部隊—噶瑪蘭營的營區,日本統治台灣後,先將武營改建為「練兵場」以及憲兵的分屯中隊駐地,繼而又在二戰展開之後,將衛戍病院(野戰醫院)設在這裡。對這些從遙遠的天津,帶著生離死別的愁緒來到台灣的聯勤電池廠軍士官來說,化龍一村是他們在茫茫無所依的浮沈歲月裡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林月英是礁溪人,她和許多同鄉的女孩子一樣,在204廠搬到礁溪後,通過招考成為員工,並邂逅了那些來自中國大陸各省的單身漢子。男婚女嫁,本來是單純的事,然而在那個語言不通,背景不同,本省人與外省人間有一道高牆阻隔的年代,本地女孩要嫁給被稱作「老芋仔」的男人談何容易?在那個時代的台灣,這是摻雜了省籍情結與省籍共融兩種情緒與價值在內的拉鋸。
「他(楊烈勳)是我在電池廠上班的主管,說來話長,他來我家,被我爸從前門趕出去,他不死心,從後門進來,又被守在後門的我媽趕走。」好不容易,楊烈勳籌了兩萬元聘金,但結婚那天不僅爸媽沒到場,林月英的四個哥哥也都不敢來。

接收日產安身立命 自建瓦房因應增員
林月英笑說:「結婚後,先生知道阮阿爸喜歡抽煙,每隔一段時間就把向不抽煙的衛兵徵來的香煙放在大紙箱裡送去,阮爸歡喜得不得了。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家裡沒有煙灰缸了,一問,才知道因為我不喜歡,他就把煙戒了。」
「我們搬進化龍一村的時候,裡頭只有三間厝!」林月英回憶說。民國三十五年,國軍先遣部隊抵達宜蘭時即在衛戍病院設立總部。根據宜蘭縣政府委託李鴻鈞建築師事務所研究,國軍接收的日本房舍,包括獨門獨院複簷式房舍、雙拼複簷式雙坡、四坡屋頂房舍等類型。這批房子後來配給天津播遷來的聯勤204廠軍官。林月英笑說,因為不懂,挑了中間的,以為包在中間比較安全,媽媽罵她傻,說選旁邊的才有空地養雞養鴨呀!
後來連在空地養雞都奢侈了。由於眷舍不敷使用,聯勤開始在日遺眷舍外自行出資興建房舍。我在宜蘭縣史館找到的「宜蘭縣眷村文化潛力普查計畫」中揭露,村子環繞聯勤204廠線性配置,廠區與眷村間有圍牆隔絕,有塊空地後來變籃球場、停車場與曬衣場。「那塊空地最早種滿樹木。」與林月英一樣是礁溪人的林靜子嫁給陸軍上尉退役後進電池廠的馮華清,她在訪談文獻裡說,當時的日式房舍是電池廠領班宿舍,她們住的就是民國五十三年聯勤自己蓋的瓦房,裡面只有一廳一房一廚一衛,至於住哪一戶,是抽籤決定的。
幾年前才去世的前化龍一村村長閻步堂是山東人,是澎湖七一三山東流亡學生事件的學生之一,事件後閻步堂從軍,待過士林官邸與反情報總隊,民國六十四年調到聯勤總部,六十五年搬進化龍一村。他在學術訪談上說,後來國軍陸續增建的克難眷舍都是泥牆瓦頂的,房舍結構粗劣,空間狹小,雖然經過修繕,仍然敵不過風吹雨打。

糧食配給滋味靜好 高牆漸老歲月無聲
雖然房子老舊或營建品質不佳,但在那個時代,與海峽那邊的家鄉離散之後還能有個可以遮風蔽雨的家,夫復何求?而且,與條件更不好的宜蘭其他眷村相比,化龍一村的房舍多為獨門獨院,居住環境夠讓人稱羡了。「蘭城百工」之一的宜蘭百年老店—廣達香餅鋪第三代傳人林振暘記得斜對面馬將軍宅子後面的大樹旁邊,還有一座日本人蓋的方形的泳池,廣場上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放露天電影。
讓村外人羡慕的,還有軍方每隔一段時就會到眷村發米,發麵粉。「每月送眷糧的車會把米和麵粉送到家家門口,我生三個小孩,可以分好幾桶麵粉。」林月英與鄰居季媽媽等人學做饅頭、包子、花捲和紅豆餅,但是配給她家的麵粉還是多了,用不完會生霉。宜蘭酒廠對面當時有戶人家做麵條,林月英便用麵粉換人家的麵條。她說:「一換都是幾百條,吃不完,都分給村裡的鄰居。」
雖然一九六○年代波蜜拉、歐珀與葛樂利颱風都重創過宜蘭,化龍一村的軍眷們大體還是過著胡蘭成筆下「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般的日子,日復一日,眷村媽媽們相約去南館或北館市場買菜,小孩在一戶戶圍牆與紅色大門前嬉戲,男主人一樣天天到電池廠上班。然而這種時光不會沒有期限。沒有人記得清什麼時候開始,伴隨著化龍一村眷一代逐漸老去,眷二代不再封閉在那些玩著捉迷藏的記憶高牆裡,他們到外地就學乃至於成家立業,回家少了,房子越發舊了,像眷一代壞了去修,修了又壞的身子一樣。而眷村媽媽們一樣做著饅頭與包子,但是越做越少,做多了也沒人吃了。
改建條例啟動搬遷 舊址更新文資留存
民國八十五年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公布施行,宜蘭縣政府將縣政中心附近六筆土地,規劃為配合眷村改建的新建住宅基地,隨後,兩年後宜蘭縣政府啟動化龍一村等宜蘭九大眷村搬遷計畫,化龍一村眷戶大多被分配到宜蘭縣議會旁的中山新村。只是過程裡,有人期待搬新家,卻也有人早已習慣年久失修的房子,害怕的反而是離開熟悉的地方。然而,不論同意與否,他們都必須接受化龍一村遲早都要從人生隱沒的事實。

耆老共話離散往事 眷村滋味永留心間
民國一○一年眷戶搬出眷舍,搬進中山新村與凱旋,化龍一村荒置了,沒了麻將聲,沒了油煙味,像被時間遺忘地安靜下來。

但它的位置太好,沒有寂寞太久,就被納入宜蘭舊城更新藍圖,舊址的一部份變成了「坤門安居」基地,一部分變成「歷史建築化龍一村眷舍群」,江從道、李希堯、孫兆暘等將軍的房子,以及靠近酒廠的衛戍醫院院長宿舍都被保存下來,依文資法啟動修復再利用計畫,現在由宜蘭老字號玩具公司經營「華泰童趣村」,南側的一號棟到五號棟為國軍興建的近代宿舍,如今是宜蘭縣文化局的樂齡書房、兒少書房。
而在宜蘭縣眷村文化發展協會理事長簡張源等人努力奔走下,二號棟成為宜蘭退伍軍人協會、榮光協會與化龍一村自治會辦公室,裡面的眷村文化館與圖書館,今年才揭幕,豐富的文物,是簡張源四處訪探眷村耆老們找來的。

這天,拜訪完寫了《離岸.靠岸:宜蘭眷村七十年》一書,並長年撰述、整理宜蘭眷村史料與研究文獻的宜蘭縣史館研究員李素月後,便與簡張源相約去了縣政一街上的中山新邨。中山新邨兩年前才獲得「宜蘭縣第一屆優良公寓大廈評選」的「長青組第一名」,這裡住了不少化龍一村的眷戶,但許多人已不在世上,總幹事楊丕相幫我邀來了幾位宜蘭聯勤眷村眷一代的老奶奶們一起回味從前。
金陵一到六村住的是被服廠員工,一村的陳秀華雖已九十七歲,仍目達耳通,說剛到宜蘭時住過國小禮堂與羅東媽祖廟,後來住進了編竹夾泥牆房子牆,冬天風從牆壁的孔洞吹進來,冷得受不了,夏天颱風一來房子就掀掉。楊丕相說,那時住的房子很小,比鄉下豬圈還小,還被本省同胞喊「蹛豬寮的」。
眷村奶奶們圍坐著,說著誰走了、誰身體不好、哪家孩子搬去了台北。那些事說起來都不大,甚至瑣碎,卻與豆瓣醬、花椒、八角、醋、甜酒釀等眷村菜常用的食材一樣,少了那些一點一滴過成的日子,就算留了幾幢眷村房舍下來,也不是眷村滋味了。